了尘点点头,
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细细说了一番话。
每说一句,
张小姐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
她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母亲?”
一声软糯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张小姐猛地回过神来。
阳光还是那样暖,
梧桐叶还是那样晃,
她还牵着了尘的手站在回廊上,风卷起她的裙摆,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原来刚才那番对话,
竟是一场白日梦。
她依旧牵着了尘的左手,
手心那颗朱砂痣鲜红如血,
他还是那个懵懂天真的五岁孩童模样。
可刚才梦里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都清晰得像刻在她脑子里,连了尘说话时的语气都分毫毕现。
张小姐的心跳得飞快。
她想起了尘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
刚落地的时候不哭不闹,
竟能自己抬起小手擦脸上的胎脂,
两岁那年,
一条毒蛇爬进他的摇篮,
他睡着觉,无意识地抬手一捏,就把毒蛇捏成了肉泥。
从小到大,
但凡有灾厄临头,
他总能提前哭闹着提醒她,次次都应验。
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仿佛一直藏着另一个意识,
在默默护着他。
刚才的梦,
绝对不是假的。
张小姐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住了尘,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了尘,娘信你。
国师大人,
一定不会有事的!”
……
慧岸踩着祥云落在张府门前。
一身月白僧袍,手持念珠,宝相庄严,
活脱脱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张府上下早就得了通报,
家主带着全府人迎在门口,毕恭毕敬把他请进府中。
“贫僧前日打坐,
忽然心有所感,
算出贵府小公子了尘命中有一大劫,
若是不化解,活不过七岁。
贫僧愿带小公子回宗门,在佛前祈福百日,替他消灾解难。”
张家人一听,
感激涕零,
哪里有半分怀疑?
这些年慧岸帮张家解决了不少麻烦,在他们心里,这位大师就是活菩萨,连忙让人去把了尘抱出来。
慧岸笑眯眯伸手,
去牵起了尘的小手,
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左手心……
慧岸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攥住了尘的手,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颗的朱砂痣,竟然消失了!
“这痣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语气冰冷,
再也没了刚才的高僧气度。
张家人面面相觑,连忙回道:
“回大师,昨天还在的,就是今早起来,小公子手上的痣就没了,我们还以为是小孩子长开了褪掉了……”
慧岸脑子飞速转动,
意根虫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只可能转移。
而了尘的福报,
是张家小姐给的,
若真要转移,
只可能是关系最亲近、血脉最浓的,了尘的生母!
他猛地起身,
几步走到张小姐面前,
不由分说抓起她的左手,
翻开掌心一看——
张小姐的左手心,
赫然多了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和之前了尘手上的一模一样。
惠岸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没跑,
只是转移了而已。
在谁身上不重要,只要人在他手里就行。
他立刻换了副表情,
拍了拍额头,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是贫僧算错了!
有灾劫的不是小公子,是夫人!
这劫是女子阴劫,
男子替不得,
贫僧得带张夫人回宗门,在佛前供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化解。”
张家人一听,
顿时面露难色。
带个小孩子去祈福说得过去,
可一个和尚,把个有夫之妇带回宗门,这传出去,张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张家家主刚要开口推辞,
慧岸眉头一皱,悄然释放出一丝法力威压。
沉重的气压瞬间压得整个厅堂的人都喘不过气。
张家人腿一软,
“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张小姐上前一步,
微微躬身:
“大师愿意替我消灾,是我的福气,我愿意随大师去宗门。”
慧岸立刻收了威压,眉开眼笑:
“夫人深明大义!
放心,等祈福结束,
贫僧保张家日后通天的富贵,世代无忧!”
张小姐没接话,
转身走到了尘面前,
蹲下来抱了抱儿子,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临走前,
她看似不经意地抬眼,
瞟了一眼城中国护寺的方向……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她在心里默念:
“国师,您一定要安好。”
……
入夜,
张府上下因为白天的事折腾得精疲力尽,早早都睡熟了。
整个府里静悄悄的,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
避开巡夜的家丁,
熟门熟路摸到了了尘的卧房。
他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把还在熟睡的了尘抱了起来。
了尘被晃醒,
揉着眼睛,
迷迷糊糊问:“你是谁?”
黑影压低声音,嗓音沙哑:“我是你爹!”
他抱着了尘转身要走,
刚出门,
正好撞上起夜的下人。
下人借着月光看清了黑影的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喊:
“抓贼啊!是当年被小姐赶出去的管家王安!他偷孩子了!”
这一喊,
整个张府都惊动了。
如今城中有宵禁,
巡街的军兵听到喊声,
立刻提着刀追了过来。
刘管家抱着了尘,
拼了命往城外跑,他本就身强体壮,跑得极快,军兵追不上。
情急之下,
张弓搭箭,
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箭。
“噗嗤”一声,
箭镞深深扎进了刘管家的后背。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脚步只是顿了一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
他王安是混账,是无赖,是不要脸的东西,可也是个男儿!
他不是不知好歹,无情无义的人。
受了别人恩惠,
那就一定要还的!
他一路跑,
血一路流,
后背的箭随着奔跑晃得厉害,
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把怀里的了尘护得死死的,一点都没伤到孩子。
一直跑到护国寺山门前,
他才脱力跪了下来。
山门的台阶一共九十九级。
他把了尘背在背上,
一只手捂着流血的伤口,一只手抓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
血染红了青石板台阶,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喘着粗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
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国师,我来报答您了……”
护国寺大殿里,
陈默枯坐在蒲团上,
眼睛睁着,
却没有半分神采。
他早就看到了山门外的一切,
看到了刘管家中箭,看到了他流血,看到了他一步一步爬台阶。
可他一动不动。
他已经认命了。
命数天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自己的路,
谁也改不了。
管家有他的命,了尘有他的命,张小姐有她的命,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命。
妄自干涉,
只会遭天谴。
他就做个接受命运的傀儡,
挺好。
也许是上天感应到了他彻底顺服的心意。
就在这时,
殿内忽然降下一道柔和的金光,落在他的头顶。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竟然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头顶,
悬着一条细细的、
泛着微光的命线。
命线蜿蜒向上,
最顶端,
连着一本泛着金光的薄册,像是一本书,又像是一个写满了字的剧本……
“人生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