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剧本”这一刻,
陈默终于彻悟。
许多玄之又玄的奥妙涌入脑海。
他知道了,
众生头顶那一根根或长或短、或粗或细,不同颜色的命线,他们的来源,源头,就是他此刻所见。
凡人的生老病死、
王侯的兴衰成败、
所有的一切,
早就在这本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一字不差,
分毫不能改。
他之前称它为“人生剧本”,“天道剧本,”太过轻薄了。
这书的真名,
是《定命章》。
因其决定的是玄黄大世界众生的命数。
所以也可以称之为《玄黄定命章》。
天地为纸,
命运为墨,
写尽万灵一生的定数。
唯有彻底顺天知命、奉天信命,不质疑、不干涉、心甘情愿做天道命运棋子的人,才有资格窥见它的门径。
而能顺着自己的命线,
看到定命章的那一刻,
便意味着踏入了逆天改命的第二重阶段:信命。
如同幻海大世界的尾生、神农氏,鲧……
无数顺天知命,奉天信命的先贤一般,
陈默也毫无阻碍地预知了自己的死期:
四十九天之后。
陈默笑了。
果然没错。
顺天知命的下一步,
就是奉天信命。
接受所有注定的安排,
才是唯一的正途。
什么逆天改命,什么扭转乾坤,不过是凡夫俗子的痴心妄想,只会招来天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垂着眼,
看着台阶下那个拖着一身血、
一步一步往上爬的王管家,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淡漠,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回去吧。
一切自有定数,
你今日死在这里,
我今日坐在这里,
都是早就写好的,接受就好,不必挣扎。”
王管家已经快看不清路了。
后背的箭杆随着他的动作晃得厉害,
箭镞深深扎在肺叶里,
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后背的衣衫早就被血泡透了,磨在粗糙的青石板台阶上,皮肉翻卷开来,露出里面惨白的骨头。
九十九级台阶,
被他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在月光下刺得人眼疼。
他好几次脱力摔下去,
额头磕在台阶上,
磕得鲜血直流,
又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
还不忘把怀里的了尘往怀里按了按,护得严严实实,半点没让孩子沾到血。
他不知道这位曾经救过他命的国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印象里的陈默,
却从来不是这样冷眼旁观别人死活的人。
他意识已经模糊了,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小姐托付我的”,一句是“救国师”。
他爬到陈默面前的时候,
十根手指早就磨得露出了骨头,
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
把怀里的了尘推到陈默面前,
抓着孩子的小手,往陈默合十诵经的手上凑:
“小公子……快……握国师的手……救国师……”
了尘懵懵懂懂的,
伸出双手,
牢牢握住了陈默合十诵经的手
陈默依旧一动不动。
这太正常了。
当你百分百确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当你看所有人都不过是《玄黄定命章》上一行行没有温度的文字,你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众生在你眼里,
和代码、
和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
看着王管家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
就在王管家的手彻底垂下去的前一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把了尘的小手按得更紧了些。
一点鲜红的朱砂痣,
突然从了尘的左手心浮了出来,像一滴滚烫的血,脱离了孩子的皮肤,顺着相触的指尖,钻进了陈默的右手掌心。
意根虫!
它从来没有转移到张小姐身上!
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了尘。
它一直隐藏自己,
等着这一刻!
灵虫入体的瞬间,
立刻撞上了陈默神魂深处、让他彻底信奉上天,尊崇命运的“心印”。
灵虫没有半分犹豫,
一口啃了上去,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了……
陈默空洞麻木的眼睛
清明的光,
重新涌了出来!
他立刻动了。
他猛地俯下身,
一把抓住了王管家正在垂下去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王管家!你这又是何苦!”
王管家本来已经涣散的瞳孔,
瞬间聚起了光。
他看着眼前眼神清明、
终于变回了他初见的那个模样的,
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带着血的笑。
回来了。
那个当初一身白衣、
把他从浸猪笼的水里捞出来的国师,终于回来了。
“太好了……”
“国师回来了……”
陈默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身后一路拖上来的血痕,“我不对……是我欠你的。”
“不……不欠!”
王管家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笑,
“是我欠您的!
今天还清了……
我们不拖不欠!”
他喘了口气,
终于说出了藏了七年的秘密,
虽然陈默早已知道。
“我本来就是个无赖、泼皮,混蛋……
当年王将军骂张夫人怀不上孩子,
打她,要休她,
我趁虚而入,
让她怀了孕……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没错,
明明是王将军自己不行,凭什么怪女人?!
直到东窗事发,要把我浸猪笼,是您救了我,不仅救了我,还保全了我与张小姐的体面……”
“人就是贱啊……
可能只有要死的时候,
才知道自己错了……
我做错了事,这就是我的报应……”
“能在死之前,把您救回来,能还清您的恩……我死而无怨……”
话音落下,
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眼睛还带着笑,
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陈默抱着他已经凉透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大殿,
就在护国寺后山,
亲手挖了个坟,
把王管家埋在了那里。
没有立名贵的碑,
只找了块普通的青石板,亲手在上面刻了一行墓志铭,没有洗白他的过错,也没有抹杀他的恩义:
“生为无赖,行有亏缺。
一念知恩,以命赴约。
功过不相抵,恩义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