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值房内。
顾长安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份江南的密报,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沈岩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畏。
“太傅大人,林少安孤身一人前往江南,面对那些经营多年的地头蛇,属下担心他会有性命之忧。”
顾长安端起茶盏,吹散水面的浮沫。
“他不是一个人。城防营里挑了三百名精通杀人技的老兵充作他的护卫。此外,本官让他在江南动手时,直接从西征军驻扎在江南边境的营地借兵。”
“陈定远不是想南下吗?本官就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南下的借口。让他去和张辅之的门生狗咬狗。”
沈岩听得心惊肉跳。
顾长安这是在用阳谋,逼着大都督府去收拾内阁的烂摊子。
陈定远如果想把势力渗透进江南,就必须帮林少安杀人。
而杀了张辅之的人,大都督府和内阁的仇怨就再也无法化解了。
顾长安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
半月之后。
江南道传回捷报。
钦差大臣林少安抵达江南后,根本没有去巡抚衙门交接,而是直接带着三百甲士和调来的西征军,冲进了两江总督的府邸。
当场宣读圣旨,将两江总督及七名涉案官员斩首示众。
江南官场大地震。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地方官员,看到总督的人头挂在城门上,吓得肝胆俱裂,连夜将扣押的秋粮装船,送往京城。
八十万石秋粮和两百万两盐税,一文不少地运入了户部的库房。
沈岩拿着账册向顾长安复命时,声音都在颤抖。
顾长安只是微微点头,在书案上摊开大华朝的疆域图,拿朱笔在江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朝堂上的制衡,总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
内阁被剥夺了财权,地方上的党羽被清洗了一遍,再也无力掀起风浪。
大都督府虽然借着平乱的机会将触角伸进了江南,但军队的调动和粮饷的补给依然捏在户部和太傅的手里。
皇帝坐在皇宫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捷报,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国库充盈了,地方安稳了。
但他手中的权力并没有增加分毫。
朝堂上的所有政令,全都出自太傅值房。
顾长安甚至连早朝都很少参加,只是派沈岩将批阅好的奏章送呈御前盖印。
他这个皇帝,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泥菩萨。
夜风吹拂着乾极殿的檐角,发出低沉的鸣响。
皇宫深处的一处隐秘偏殿内。
皇帝穿着一身便服,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斗笠,黑布蒙面的男子。
“事情办得如何了?”皇帝压低声音问道。
蒙面男子微微躬身。
“回陛下。臣已联络了各地的藩王。他们对太傅专权,屠戮地方大员之事极度不满。尤其是西北的燕王和南方的宁王,皆暗中整顿兵马。”
“只等陛下一道密诏,他们便可以清君侧、诛奸臣的名义,起兵进京。”
皇帝握紧了双拳。
这是他能打出的最后一张底牌。
利用各地藩王手中残存的兵权,来打破京城的死局。
他知道这很冒险,藩王进京容易,送走难。
但与其在这皇宫里当一个傀儡,他宁愿放手一搏。
“去办吧。告诉他们,谁能拿下顾长安的首级,朕便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世袭罔替。”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蒙面男子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海棠别院。
顾长安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本残破的古籍。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九门提督卢战堂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暖阁。
“太傅大人。”
卢战堂拱手行礼,神色有些复杂。
他原本是陈定远的心腹。
但在见识了顾长安的手段后,陈定远下令让他全力配合太傅。
在这个过程中,卢战堂渐渐被顾长安的行事风格所折服。
那种纯粹的为了天下立规矩,不偏私任何一方的气度,让他这个纯粹的军人感到敬佩。
“何事深夜前来?”顾长安放下古籍。
卢战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傅大人,城防营的暗哨在内城抓到一个试图趁夜出城的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盖着皇上私印的密诏。”
卢战堂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递给顾长安。
顾长安接过密诏,展开扫了一眼。
密诏的内容很简单,号召天下藩王起兵进京,诛杀太傅顾长安。
顾长安冷笑一声,将黄绫扔在矮桌上。
“看来,咱们这位陛下,在皇宫里待得太寂寞了。亲卫营覆灭的教训,他还没有吃够。”
卢战堂脸色凝重。
“太傅大人,藩王手中握有重兵,尤其是燕王的铁骑,骁勇善战。若是他们真的起兵,西征军远在边境,城防营兵力有限,京城怕是守不住。”
“请太傅早做决断,下令沿途关隘严防死守。”
顾长安端起茶壶,不急不缓地倒了一杯水。
“防?为何要防?”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这些藩王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太久了,也是时候给华朝换换血了。皇上既然想让他们进京,那就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卢战堂瞪大了双眼。
“太傅大人,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啊!一旦藩王大军围城,后果不堪设想。”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卢战堂,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卢将军,这天下的毒瘤,不剜出来,是不会自己烂掉的。他们不进京,本官怎么有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收归兵权?”
顾长安在暖阁内缓缓踱步。
“明天清晨,你派人去一趟大都督府,告诉陈定远。让他以太傅的名义,给各地藩王发去一封公函。”
“内容写什么?”
卢战堂咽了一口唾沫。
“就写,太傅顾长安,恭请各位藩王入京,共商国是。”
顾长安停下脚步,语气森冷。
“顺便告诉陈定远,让他立刻下令,调集所有新式火炮,在京城外三十里的燕山山口设伏。那地方地形狭长,最适合大炮轰击。”
卢战堂听得背脊发凉。
顾长安这是要用藩王的血,来祭奠他亲手打造的新式军备。
这不仅是对皇帝的嘲弄,更是对全天下所有反抗势力的公开处决。
“属下遵命。”
卢战堂深吸一口气,领命而去。
顾长安重新坐回罗汉床上。
他拿起那份黄绫密诏,放在红泥小炉的火焰上。
黄绫被火苗吞噬,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权力的棋局,越下越大了。
但他有的是耐心,将这些试图掀翻棋盘的凡人,一个个按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