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生变。
南城和北城的几大米粮行突然宣布存粮告罄,粮价在一天之内翻了三倍。
百姓们在粮店门口排起长龙,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兵部接到各地驿站的加急文书。
江南道,湖广道的运粮船只在长江沿线停滞不前,地方官员给出的理由是水匪猖獗,需整顿防务,暂缓起运。
乾极殿,早朝。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辅之手持笏板,迈步出列,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痛心。
“启奏陛下。近日京城粮价暴涨,百姓恐慌。地方上传来急报,江南湖广等地的秋粮因水患和盗匪阻截,无法按期运抵京城。”
“太傅前几日强行罢免户部官员,导致户部调度失灵,无法及时调拨周边的常平仓赈济。若再不加以控制,不出半月,京城便要断炊。”
“军营中的将士若是吃不上饭,恐生哗变啊。”
张辅之将这口黑锅稳稳地扣在了顾长安的头上。
陈定远站在武将首位,闻言立刻出列。
“陛下,江南水匪猖獗,阻断朝廷漕运,此乃大罪。”
“臣请旨,从西征军中调遣一万精锐,由臣亲自率领,南下平乱,护送秋粮入京。”
陈定远这是在借机扩充兵权,试图将手伸进江南这块富庶之地。
他与张辅之虽然不对付,但在削弱太傅顾长安这一点上,两人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他看着下方的张辅之和陈定远。
一个用断粮来逼宫,一个用平乱来夺权。
而他这个天子,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御座侧下方的顾长安。
顾长安穿着一身紫色朝服,神色从容,仿佛这大殿上的危机与他毫无关系。
“太傅,此事因你整肃户部而起,你可有应对之策?”
皇帝开口发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顾长安微微转身,面向百官。
“首辅大人说江南水匪猖獗,导致秋粮无法起运。巧得很,臣这里也收到了江南的密报。”
顾长安从袖中拿出一份公文,递给一旁的内廷总管,示意其宣读。
总管接过公文,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臣都察院巡盐御史密奏。江南巡抚及两江总督,私扣秋粮八十万石,封存盐税二百万两。沿途水匪皆为地方守备营兵丁假扮,意在阻断漕运,抗拒朝廷新法。”
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张辅之面色骤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长安竟然在江南安插了巡盐御史。
还将他暗中指使地方官员扣粮的手段查得一清二楚。
“一派胡言!”张辅之强作镇定,
“巡盐御史远在江南,这密报是何时送达京城的?分明是有人构陷地方大员,意图掩盖户部乱政的过失。”
顾长安神色不变,目光直视张辅之。
“张首辅,这密报是三日前八百里加急送入太傅值房的。江南官员为何扣粮,首辅大人心中应当有数。”
“他们在京城购置的私家园林被沈岩查封,存在地下钱庄里的赃银被抄没充公。他们狗急跳墙,便想用京城百姓的肚子来威胁朝廷。”
“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顾长安的话语直指要害,将张辅之与江南官员的利益链条公之于众。
“至于京城的粮荒,首辅大人更不必担忧。”
顾长安转头看向皇帝。
“臣已用抄没江南官员在京城的两百万两赃银,从北直隶和山东紧急购入了一百万石麦子。此时,运粮的车队已经进了德胜门。”
“京城的粮仓,满得很。”
皇帝听罢,眼中大放异彩,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好!太傅处事果断,解了京城之危。张辅之,你身为内阁首辅,不明察秋毫,反而在朝堂上危言耸听。你该当何罪!”
张辅之额头上冷汗直冒,赶忙跪伏在地请罪。
顾长安不仅预判了他的动作,还在他发难之前便准备好了充足的粮食。
将他的逼宫之举化解于无形。
陈定远见状,便知南下平乱的计策落空,只能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顾长安看着跪在殿中的张辅之,继续说道。
“陛下。江南官员拥兵自重,扣押钱粮,必须严惩。臣提议,革去江南巡抚和两江总督之职。”
“派钦差大臣携尚方宝剑前往江南,整顿吏治,押送秋粮入京。”
皇帝立刻点头赞同。
“太傅所言极是,这钦差大臣的人选,太傅可有举荐?”
顾长安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最终落在一个站在后排,身穿正五品官服的年轻官员身上。
“臣举荐兵科给事中,林少安。”
听到这个名字,满朝文武再次露出错愕的神情。
林少安此人,性格刚烈,嫉恶如仇。
在朝中得罪了不少权贵,一直被排挤在冷板凳上。
他也是张辅之极为厌恶的一个刺头。
张辅之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顾长安竟然要派一个连地方政务都没接触过的五品小官去震慑江南的封疆大吏。
林少安自己也愣住了,他快步走出队列,跪在殿中。
“微臣资历浅薄,恐难当此重任。”
林少安如实回答。
顾长安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林少安面前。
“资历深的人,都在想着如何逢迎上官,如何中饱私囊。本官要的,是你敢把天捅破的胆量。江南那帮人既然敢抗命,你便拿着尚方宝剑去杀。”
“杀到一个不剩,杀到他们把粮食乖乖送进京城为止。你若不敢,现在就辞官还乡。”
顾长安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血腥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林少安抬起头,直视顾长安的眼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命!若不能将秋粮运回,臣提头来见!”
早朝散去。
张辅之被两名门生搀扶着走出乾极殿。
他的步履蹒跚,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心中明白,只要顾长安还在太傅的位置上坐一天,内阁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定远走在回府的路上,神色凝重。
顾长安对地方局势的掌控力和调动资源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顾长安是个只会谋划的阴谋家。
现在看来,顾长安在政务和实操上的手段同样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