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权冲进厂区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毒牙。
是赵阔。
这个男人站在废弃工厂的空地中央,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背后战衣被划开一大片,腰侧也在渗血,脚边还躺着一地魔神教的人。
罗权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赵阔打仗。
十年前见过。
那时候赵阔还没退伍,六品巅峰,提着刀从战场上杀回来,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不是狠。
是那种只要他还站着,敌人就得往后退的压迫感。
“控制现场!”
罗权嗓子一沉。
二十多个城卫军瞬间散开。
军靴踩过泥水,制式长刀出鞘,灵力枪口压低。
几个还没断气的黑衣人刚想爬起来,立刻被两名城卫军按住肩膀,膝盖顶在后背上。
咔嗒。
灵力枷锁扣上去,黑衣人的气血当场被压回体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脸贴在泥地里,连骂都骂不出来。
赵阔看了一眼。
收网了。
这口气终于能松半寸。
但也只能半寸。
毒牙还没死。
赵阔脚下那个人胸骨塌了一片,嘴角全是黑血,眼神却还没散。
魔神教能混到长老的,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废物。只要留一口气,就可能咬人。
罗权走到赵阔身边,目光从毒牙身上扫过,又落到赵阔左臂。
那条胳膊被毒鳞贯穿过,绷着的肌肉还在轻微抽动。
血流得太多,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罗权脸皮抽了一下。
“你没事吧?”
赵阔低头看了看自己。
背疼。
腰疼。
肋骨疼。
左臂疼得最厉害,毒性还在血里乱窜,像拿细针一点点往骨缝里扎。
但不能说。
儿子就在旁边看着。
这时候说一句有事,那臭小子今晚能把自己憋死。
赵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皮外伤。”
罗权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皮外伤?
你家皮外伤是左臂被六品灵器捅穿,背后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肋骨还断了两根?
罗权想骂人。
可赵阔那个眼神太平了。
平得像刚才不是杀穿一个魔神教据点,只是在菜市场买了把青菜。
“医护!”
罗权回头吼了一声。
两名随队医护立刻提着急救箱冲上来。
赵阔没动,脚还踩在毒牙胸口。
毒牙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血从嘴边冒出来。
“赵阔……”
赵阔低头看他。
“还想说遗言?”
毒牙喘得很重,胸口每起伏一下,骨头断裂的位置就发出细碎的响。
他想笑。
可笑不出来。
刚才那几分钟,他是真怕了。
一个五品中期。
一个本该被他用毒鳞慢慢割死的退伍残兵。
竟然在儿子碰到他之后,把战力硬生生拔到近乎六品。
这不是普通体质。
更不是普通机缘。
那小子身上的东西,比上面说的还要大。
赵阔看着毒牙的眼神变化,心里那点火又压了上来。
这老东西到现在还在算计天宇。
该弄死。
但现在不能弄死。
魔神教在平城的线,后面还有人。
毒牙嘴里那点东西,能撬出来多少,直接关系到赵天宇以后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赵阔把脚从毒牙胸口挪开。
“这个人交给你。”
他看向罗权,声音有点哑。
“他的嘴很硬,但我相信你有办法撬开。”
罗权看了毒牙一眼。
“放心。”
这两个字落下,毒牙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
他不怕死。
但军方审人的手段,他清楚。
尤其是罗权这种边防出身的将军,手底下从来不缺让人开口的办法。
罗权抬手一挥。
“带走。”
两个城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毒牙的胳膊。
毒牙刚被拖起来,膝盖就软了一下,胸口的伤牵得他咳出一口黑血。
赵阔眯了眯眼。
黑血。
毒鳞的毒不止进了他身体,也反噬到毒牙自己身上了。
这老东西为了杀人,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垫。
魔神教这帮人,果然没有正常的。
毒牙被拖着往外走。
路过赵天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头。
那张疤脸沾着泥和血,眼神阴得吓人。
“你逃不掉的。”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咬得很重。
“上面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赵天宇站在原地。
右臂还垂着,肩膀脱臼的位置疼得他额头冒汗。
嘴边的胶带已经撕掉半截,唇角裂开,血干在下巴上。
他听见毒牙的话,没躲。
也没怕。
刚才怕过。
怕老爹倒下,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怕那把刀真的刺进胸口。
可现在,赵阔还站着。
站在他前面,满身是血,还能说“皮外伤”。
赵天宇忽然觉得,怕这东西没什么意思。
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来了,怕也没用。
他盯着毒牙的眼睛。
“那就让他们来。”
声音很平。
还有点哑。
“来一个,我爹打一个。来两个,我爹打一双。”
旁边一个城卫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罗权眼皮跳了跳。
这话听着挺狂。
但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些魔神教高手,再看看被拖着走的毒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赵阔偏头看了赵天宇一眼。
臭小子。
学会拿他爹装门面了。
但这话听着,还挺顺耳。
毒牙的脸扭曲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被城卫军一把按住后颈往前拖。
“老实点!”
毒牙踉跄着被拖出厂区,灰袍下摆在泥地里拖出一道脏痕。
赵天宇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松开左拳。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其实腿还在抖。
不是怂。
是身体撑不住。
血脉共鸣之后,那股暴涨的气血已经开始回落。
二品初期的底子太薄,刚才硬撑着给老爹送气血,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可不能倒。
老爹还没倒。
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能比老爹先趴下。
车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李雪儿从奔岳后座里下来。
她脸色苍白,校服上沾着泥,手背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
刚才一直坐在车里,看着赵阔和毒牙硬拼,她几次想冲出来,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她知道自己出来没用。
一品武者,在这种局里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可知道归知道,看着赵天宇被抓,看着赵叔流血,她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现在赵天宇站在那里,嘴角带血,右臂垂着,却还活着。
李雪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走到赵天宇面前,嘴唇动了动。
“你吓死我了。”
声音有些哽。
赵天宇张了张嘴。
想说没事。
想说你别哭。
也想说刚才推你那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怕你被卷进去。
可喉咙像被胶带又封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汤洒了。”
李雪儿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汤。
她抬手想打他一下,看到他脱臼的右肩,又停住了。
“你傻不傻。”
赵天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有点。”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刚才冲出去挡在赵阔前面的时候,脑子里确实没想太多。
挡不挡得住另说。
先站过去再说。
现在回想,挺傻的。
六品中期一刀下来,他这个二品初期,连骨头都剩不完整。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过去。
因为那是他爸。
罗权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赵天宇的肩膀。
力道不重,避开了伤口。
“小子,你有个好爹。”
赵天宇抬头,看向赵阔。
赵阔已经被医护按到工厂门口的石阶上。
医护剪开他左臂的战衣,露出被贯穿的伤口。
血肉外翻,毒性留下的黑线顺着小臂往上爬。
另一个医护正在处理他背后的刀伤,棉布按下去,瞬间被染红。
赵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左臂被包扎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嫌医护挡住视线,偏着头往赵天宇这边看。
赵天宇看着那一幕,鼻腔发酸。
以前他总觉得老爹不靠谱。
懒,嘴欠,动不动就坑他练功。
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所谓没事。
所谓皮外伤。
全是哄人的。
赵天宇走过去。
脚步有点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赵阔看见他,嘴角咧了一下。
“胳膊废了?”
赵天宇停在石阶前。
“脱臼。”
“出息。”
赵阔叼着烟,含糊地骂了一句。
“一个四品都撞不翻,还敢往六品面前站?”
赵天宇低着头。
“下次能撞翻。”
赵阔眼皮一抬。
“还有下次?”
赵天宇不说话了。
这时候顶嘴,容易挨抽。
虽然老爹现在左臂缠着绷带,背后还在流血,但赵天宇一点不怀疑,他真能腾出右手抽自己一巴掌。
医护给赵阔的左臂缠好绷带,低声道:
“赵先生,毒性还没完全清掉,必须马上回将军府处理。”
赵阔没理他,抬头看罗权。
“李雪儿送回家,别让她家里乱。”
李雪儿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自己没事。
可看到赵阔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
这个时候,赵叔说什么就是什么。
罗权点头。
“安排。”
赵阔又看了一眼赵天宇。
“你,跟我回去。”
赵天宇点头。
“嗯。”
赵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可烟没点。
他看着赵天宇那张还带着血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没事了。”
赵阔咧嘴一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