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血迹。
他眉头微微皱着,也不是故意要听的。
卧室的门没关严,姜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一个“喂”,他正要走开,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炸开了,又尖又急。
他听了几句,眉头就越皱越紧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鱼鳞黏在他的指腹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动。他听完了姜媛说的每一句话,听她压着火气安慰妹妹,听她咬着牙说“明天一早就到”,听她挂了电话之后的无边沉默。
他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厨房门口,假装刚走过来。
然后他探出身,站在卧室门口,问:“怎么了?”
“嗯?”姜媛发出这个声音,她似从被梦中唤醒一般,迅速就站起来,拢了拢头发,声音苦涩:“我妹出事了。我得回老家一趟。明天一早走。”
“出什么事了?”他又问了一遍,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没什么,小事而已,不用担心。”姜媛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家不堪的一面。
他看着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往包里塞衣服,动作很快,那件衣服叠都没叠就塞进去了。
姜媛把包拉好,坐在床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钓鱼,握过竿,捏过饵,摸过鱼。
那双手从小就会抓鱼,从溪水里,从石头缝里,从命运的指缝里。
她以为自己抓到了,以为离开了村子,考上了大学,在京城落了脚,嫁了人,就有了根。
可姜静一个电话打过来,她才明白,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哪里,是半点儿不由人的。
落到肥沃的土地上,就能开花;
落到石头缝里,就只能挤着、熬着,等下一阵风。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关于“喜欢不喜欢”的烦恼,在姜静的电话面前,轻得像河面上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叶玄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他把手伸到水下,一根一根地搓着手指。
他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胃里翻了一下。
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句话忽然冒了出来,他自己也愣了。
他不愿意这么想,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家里,爷爷奶奶是老的刁,父母是弱的刁,软的刁,不敢吭声的刁。
把离了婚的孙女往外推,换十八万块钱,连外孙女都不放过。
为了钱,丧良心!
可是姜媛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他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可她身上没有那些劣习。
没有那种被穷怕了的算计,没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软弱,没有那种“我不这样活还能怎样”的认命。
她说话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在家那种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样子,都不像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她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根扎在贫瘠的土里,却长得干干净净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浴室的门关了很久。
叶玄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灯还亮着,三十九块九的宜家灯,白色的灯罩,黄色的光。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手机。
小赵回了个“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水声停了。
但没有开门。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姜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肩头,将那一小片衣料洇得半透。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蕾丝衫,裙摆恰好盖过膝盖,两根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颤颤的,仿佛随时会滑下来。
脚下是一双凉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白似莲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在里头哭过一场。
热水冲掉了泪痕,却冲不掉眼底那片潮红。
叶玄正从厨房往桌上端菜。
红烧鱼,搁了几片姜,撒了一把小葱,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只一瞬,便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迅速移开了。
“吃饭。”他说。
姜媛“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嫩滑,咸淡刚好,还带着姜丝的辛辣。
“好吃。”她说,带着一点鼻音,是哭过后还没完全散去的沙哑。
叶玄坐在对面,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吃饭。
他不看她,但余光里全是她。
湿漉漉的头发,发梢的水滴落在肩头,那件薄衫薄得不像话,被灯光一照,什么都藏不住。
他看见了她的肩,她的锁骨,那两道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线。
他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碗里的饭。
饭粒白白的,却怎么也看不出形状。
“明天早上的飞机,七点。我帮你把票买了。”他忽然开口。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悬在碗沿上,一动不动。“我和你一块儿去。”
姜媛愣了一下,筷子顿在唇边。“你也要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肃然道。
说完,他又低下头埋头苦吃起来。
姜媛看着他,心口小鹿乱撞了一下,软软的,又酸酸的。
她刚才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那个人,正当妙年,一切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简直不需要有一分增减,她青春焕发,神采流动。
她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难看。
她以为他会多看几眼。
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了。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
姜媛要收拾碗筷,叶玄不让,自己收了,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脆脆的,像是夜里的更漏,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叶玄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见她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两条受惊的鱼,倏地钻进了水草深处。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客厅。
姜媛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
那件裙子的裙摆缩上去,露出膝盖,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