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则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姜媛拨了拨还没干的头发,侧过身,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巴的棱角硬邦邦的,像刀裁出来的。
他垂着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玄。”她叫他。
“嗯。”他没有转过头,但身子微微侧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事。”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爷爷奶奶那两人,不好惹。
他们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你到了那里,要小心,我怕他们对你撒泼。”
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上一层担忧。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就说你是我的同学,正好路过这边,开车送我回来的。”
她继续说道,“别的什么也别说。我们家那个地方,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她说完,俏皮一笑,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绝不能让那两个老的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否则,他们会像蚂蝗看见血一样吸上来!
叶玄看了她一会儿,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总是盖过服装,她那镶嵌着精致花边的裙子在她身上并不醒目,为人瞩目的是她本人那快活又有生气的神态。
“好。”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姜媛抬起头,欲言又止。
“叶玄。”她又叫他。
“嗯。”
“你……怕不怕?”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爷爷奶奶。”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不见了。
“不怕。”他说。
“那你怕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在厨房里洗过碗,还带着水的凉意。
他想了想,“怕你哭。”他说。
姜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笑了,“我有时候发现你还蛮可爱的”。
那笑声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软软的。
她的心跳快了。
只觉得胸口像有一只雀儿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又找不到窗。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伸过去。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犹豫,试探。
她的指尖碰上了他的手。
凉丝丝的,骨节硬硬的,像冬天河面上初结的冰。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化成了暖。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滑过去,扣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还有空余。
她轻轻合拢手指,攥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住了。
叶玄的呼吸重了。
白炽灯的光斑和她身上那件蕾丝衣的网眼交织在一起,在他眼中织出一副恍惚迷离的图画。
而这幅图画中又裹着她的身子,这一切与他之前所经历的是那么截然不同。
或许他以前确实把太多精力放在工作当中,才突然第一次萌动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怎么不说话?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
叶玄垂下眼睛,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放在他掌心里,像一件精致的、不敢用力碰的瓷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该睡了,咱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事。”他说,他把手抽了回去,动作极快。
随即站起来,走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又关上。
姜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还伸着,掌心空空的,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裙子。
难道不好看?
黑色的蕾丝薄衫,吊带裙,她刚买没几天快递站取回来的,受张蕴启发,精心挑选的款式,一直没敢穿。
她的心乱了,也彷徨了起来。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不明白,温香软玉在怀,两人又是合法夫妻,他为何要躲?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隔壁房间里,叶玄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衬衫的下摆盖住了,但盖不住。
他低骂了一句,不知道骂什么,就是觉得烦躁,
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霜,又像水。
屋里很静。
不知怎的想起了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诗,那句子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装饰都没挂。
可那白墙上,总晃着她的影子,湿漉漉的头发,红红的眼圈,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颤颤的。
他把眼睛闭上,那影子反而更清楚了。
银色的光流淌。
这一夜,叶玄翻来覆去,不记得什么时候才合的眼。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两人便起程了。
姜媛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白衬衫,藏青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清清爽爽的。
她没再提昨晚的事,叶玄也没提。
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
南方小城的机场不大,出来就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丝,落在脸上,又潮又闷。
叶玄走在前面,姜媛跟在后面。
出了航站楼,姜媛正想打网约车,叶玄说不必了,他约了车。
随后,路边开来两辆黑色的SUV,擦得锃亮。
车门开了,小赵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板寸头,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见了叶玄,微微低头:“叶总。”
叶玄点了一下头,没多话。
姜媛没听清楚他们俩说了什么,只看见一个男人对叶玄毕恭毕敬。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两辆车,又看着小赵身后陆续下车的四个年轻人,清一色的深色衣裳,个个身量结实,站在那里不说话,像几截生铁的桩子。
她走过去扯了扯叶玄的袖子,悄悄说道:“这哪来这么多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