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听着这番话,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知顾长安的手段,能把大都督和首辅玩弄于掌股之间的人,绝非等闲。
如果他现在退缩,不仅会失去太傅的信任,更会被张辅之等人生吞活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神色。
“下官明白。明日清晨,下官便带兵查封户部,凡有阻拦者,一律革职拿问。”
顾长安微微颔首:“去吧。城防营那边,本官已经给九门提督卢战堂下了令,他会全力配合你。”
沈岩躬身退下,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却也多了一份坚定。
夜幕降临,京城里又下起了零星的小雪。
太傅值房内,一盏孤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顾长安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雪。
千百年来,他看过无数个朝代的兴衰。
每次权力的更迭,都伴随着这样的勾心斗角和派系倾轧。
在他眼里,张辅之和陈定远的争斗,与当年前朝那些在废墟上争夺残渣的凡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之所以站出来,只是为了在这场混乱中,强行建立起一套稳定的秩序。
门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沙哑声。
“太傅大人深夜办公,当真称得上是国之栋梁。”
张辅之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顾长安没有起身,只是伸了伸手,示意张辅之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首辅大人深夜到访,倒让本官有些意外。”顾长安的声音平静如水。
张辅之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试图从顾长安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除了冷淡,什么都没有。
“老夫今日前来,是有些公事想向太傅请教。”
张辅之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今日沈岩在户部大动干戈,调遣兵丁查封了库房,还将江南清吏司的三个郎中直接投入了大牢。”
“太傅大人,户部是朝廷的财税重地,如此行事,怕是会动摇国本。”
顾长安端起茶壶,给张辅之倒了一杯热水。
“动摇国本?首辅大人指的是那几个从南江行省侵吞了一百五十万两商贸扶持金的官员,还是指南江籍贯在京城购置的那些私家园林?”
“若是这些东西成了华朝的国本,那这国家确实该动摇一下了。”
张辅之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顾长安连具体的数额和南江官员的底细都了解得如此清楚。
“太傅大人,水至清则无鱼。朝廷官员俸禄微薄,地方上的迎来送往也是常理。若是依着太傅的法子查下去,满朝文武怕是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到时候朝堂空置,天下的政务由谁来理?防务由谁来管?太傅总不能靠着一个人去治理这千里江山。”
张辅之的话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顾长安轻轻笑了一声,他看着张辅之,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首辅,你在这朝堂上待了三十年,以为自己看透了官场的规矩。但你忘了,朝廷的规矩是给天下的百姓立的,而不是给贪官立的。本官要的不是水至清,本官要的是底线。”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是西夷用炮火换来的民脂民膏,是百工局用来打制新式火器的军费。你们文官把这笔钱变成手里的田产和园林,让前线的将士用生铁炮去炸膛,让清平县的农户被打得吐血。”
“这就是你所谓的常理?”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张辅之的耳中,极有分量。
张辅之紧紧攥着拳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顾长安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说辞。
这个年轻人对大华朝现行官制的弊端,对地方财政的漏洞。
了解得比他这个干了十几年户部尚书的人还要透彻。
“顾长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辅之终于忍不住,直呼其名,声音有些沙哑。
“你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却敢同时得罪大都督府和内阁。你真觉得皇上能护得住你一辈子?等陈定远的探子查清了你的底细,等老夫的门生联名上书,”
“你这太傅之位,顷刻间就会变成你的葬身之地。”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张辅之的身前。
他伸出右手,搭在张辅之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张辅之却觉得有一股沉重的压力传了过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本官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华朝的规矩,从今天起由本官来定。”
“守规矩的人,本官会让他继续在内阁享清福,不守规矩的人……首辅也最清楚。”
顾长安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张首辅,这杯水已经凉了。明天早朝,本官希望在内阁的拟票上,看到沈岩接管户部尚书的正式公文。”
“你若是办得好,南江省的那几个官员,本官可以留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去北地修渠。你若是办不好,明天大理寺的缇骑就会去查抄首辅府邸。”
张辅之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冷漠的眼睛,心中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对权力的漠视。
也看到了对凡人命运的冷酷掌控。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顾长安躬了躬身,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有些失神地走出了值房。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
顾长安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官员名册,拿起朱笔,在南江籍官员的几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棋盘上的第一颗子,已经落下了。
深夜,皇宫偏殿内,地龙依然散发着热气。
年轻的皇帝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内廷总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启奏陛下,太傅值房那边传来了消息。首辅张辅之半个时辰前独自一人去了太傅值房,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皇帝转过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张辅之去了值房?他去干什么?去向顾长安求情,还是去和顾长安谈条件?”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
“回陛下,张辅之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衣衫都有些不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而都察院那边,沈岩已经连夜签发了公文,调遣了城防营的兵丁,将户部大牢围得水泄不通,江南清吏司的几个官员已经被连夜提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