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
Kevin捏着iPad,脸上那点笑意挂不住了。
王总坐在监视器后:“江老师,品牌大片不是纪录片。我们卖的是高奢,不是苦情公益广告。”
周远站在阴影里,轻轻理了理袖口。
他没说话。
但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
赶紧翻车。
孙洲后背已经湿透。
他看看王总,又看看林晚,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先求谁。
林晚把手里的黑咖啡放到旁边器材箱上。
“让他试一条。”她声音很淡,“拍不好,我赔你们今天棚租。”
王总抬眼看她:“林总,今天这棚、灯、团队、后期,全是金玺总部批过的预算。不是棚租的问题。”
“我知道。”林晚看着他,“所以只试一条。”
话说到这份上,王总没再堵。
他往椅背上一靠,冲摄影师抬了抬下巴。
摄影师老陈是圈里有名的硬骨头,拍过不少一线杂志封面。
他看江辞这套临场改方案,脸色也不好看。
“旧椅子呢?”江辞问。
场务愣了一下,赶紧从道具间拖出一把椅腿裂缝处缠着黑胶带的破木椅。
江辞看了一眼:“就它。”
Kevin忍不住开口:“江老师,这把椅子太廉价了,会拉低珠宝质感。”
江辞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响。
“东西贵不贵,不靠椅子证明。”说完,他抬手解开左腕那块宝玑表。
表扣一松,银色表盘被他随手放到桌上。
安迪在旁边眼皮一跳,心想那表摔一下,他今晚就能原地辞职。
江辞从珠宝托盘里拿起一枚主推戒指。
铂金素圈,中央镶着一颗冷白钻。灯光一压,钻面闪了一下。
他把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又伸手取下一枚胸针,别在马甲左侧靠近心口的位置。
“其他都撤了。”江辞抬眼。
Kevin皱眉:“太少了。我们这组片要露系列产品。”
“露多了像柜台盘点。”江辞语气散漫,“你们拍大片,还是拍清仓大甩卖?”
棚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孙洲差点给他跪下。这是金玺,不是县城十块钱三双袜子摊。
老陈抱着相机,冷冷开口:“江老师,这样拍,珠宝存在感会很弱。”
江辞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你先拍。”
老陈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灯光。
“侧光。”江辞说。
灯光师看向Kevin。Kevin咬了咬牙:“按他说的。”
主灯关掉一半,棚内亮度压下来。
一束侧光从江辞左前方切过去,落在他的脸、胸针和右手戒指上。
那几道被特效胶水撕出来的红痕,在粉底下面还是压不住,眼角有血丝,皮肤状态算不上好。
王总眉头皱得更紧。
周远嘴角轻轻一动。这种状态拍顶奢?疯了吧。
下一秒。江辞低下头。棚内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被掐断。
右手搭在膝上,戴戒指的手指缓慢收紧。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生活压了很多年,却还剩一截骨头没弯。
他抬眼,视线越过镜头,落在棚门口那一小片暗处。
像在人堆里找人。找了很久,没找到,又不能停。
老陈半敷衍地按下快门。“咔嚓。”紧接着,他扫了眼监视器,手猛地僵住。
屏幕里,江辞坐在那把旧椅子上。
黑色马甲干净利落,白衬衫的领口压着一点冷光。
胸针贴在心口,戒指落在手指上。
那两件珠宝并不扎眼,却像从一片疲惫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亮光。
老陈重新举起相机。
“别动。”“咔嚓。”
“右手再收一点。”“咔嚓咔嚓。”
“眼睛别看我,对,就看门口。”“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突然密起来。
棚里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刚才还一脸不满的老陈,此刻整个人往前压,几乎要跪到地上找角度。
Kevin盯着监视器,手里的iPad慢慢垂下去。
王总坐直了身体。周远脸上的笑消失了。
监视器里,江辞的脸有伤,眼底有血丝。但那枚戒指亮得很稳。
Kevin突然懂了江辞刚才说的“装碎”。
原方案全是很贵的废墟,那是演的。
江辞没眼泪没废墟,却把伤痕拍进了珠宝里。
老陈一口气拍完一组,低头翻片。
棚内没人催。
十几秒后,他抬头看向王总。
“能用。”分量极重。王总没接话。
后期修图师凑到监视器边上:“红痕得修掉,眼底血丝压一压。皮肤提亮磨一下,眼睛做个清透感……”
“别修。”江辞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
修图师一愣。江辞抬起手,指腹擦过眼角。
“人都碎成这样了,皮肤还像剥了壳的鸡蛋,你们卖的是珠宝还是卤蛋?”
棚里安静半秒,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场务低头,灯光师转身,孙洲捂住脸。连老陈都咳了一声。
刚才绷紧的气氛,被江辞一句卤蛋砸得稀碎。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Kevin沉默许久。他走到监视器前,把原片来回翻。红痕,血丝,疲惫。每一样都在。
反而多了股高奢片里极少见的人味。
Kevin抬手揉了揉眉心。“主题改了。”
王总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破碎王冠不要了。”Kevin一字一句开口,“改成,裂痕之光。”
棚内再次静下来。
王总看着屏幕,没反驳。片刻后,他拿起咖啡:“第二组怎么拍?”
甲方态度变了,从“能不能用”,变成了“怎么继续”。
江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加一个动作。”
Kevin立刻看向他。江辞低头,拇指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寻找。”
老陈眼睛一亮:“具体点。”
江辞坐回椅子。
这次他没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停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下蹭过戒圈。
他的目光越过镜头,在认人。
老陈压低声音:“灯别动。反光板撤半块。”
快门声如暴雨倾盆。
监视器前的人越围越多。
周远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来错了。
他不是备用,他是背景板。
王总终于放下咖啡杯:“把刚才两组原片打包,发总部。”
Kevin补了一句:“不要修。”
王总打断修图师的迟疑:“按Kevin说的。”
拍摄继续。
江辞又拍了三组。老陈拍到手酸都不肯停。
两个小时后,棚内收工。
江辞摘下戒指放回托盘。
王总走过来,伸出手:“今天辛苦。”
江辞跟他握了一下:“还行,比踩酸菜轻松。”
王总表情卡住。
孙洲闭了闭眼。
好好的商务回暖现场,非得带点发酵味。
林晚把风衣搭在手臂上:“王总,现在还觉得他扛不起高端线吗?”
王总没正面回答,只对Kevin说:“今晚把初版物料剪出来,明天直接锁宣传排期。”
就在这时,助理拿着手机快步走来:“王总,总部视频电话。”
王总切到外放,棚里声音低下去。
屏幕那头的海外区负责人沉默了几秒,开口:“这个主题可以推进。”
Kevin攥紧的手松开。
对方看着屏幕外,问了一句:“江辞最近是不是有新电影计划?”
王总的笑意停在脸上。林晚抬起眼。
江辞正弯腰拿表,闻言动作顿住。他把表扣上,语气散漫:“有。”
屏幕那头的人看着他。江辞抬手扯了扯马甲领口。
“不过不是绝世巨制。”他散漫地笑了笑,“是个找孩子的故事。”
棚内没人说话。
那枚刚刚被摘下的戒指躺在托盘中央,灯光落上去,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