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晚明:龙起海疆 > 318章 舍生取义逆风雪,朝廷镇辽复廷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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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昌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料峭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已然陷落的辽阳城。

    昔日大明辽东重镇的城头,早已不见熟悉的明军旗帜,取而代之的,是后金狰狞的黑龙旗,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猎猎作响,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狠狠践踏大明的疆土尊严。

    而在通往广宁、山海关的官道上,十数万军民拖家带口、丢盔弃甲,如同潮水般疯狂向西逃亡。哭喊声、喘息声、马蹄慌乱的踩踏声混在一起,遍地都是丢弃的兵器、行囊、孩童的襁褓,满眼皆是仓皇失措、只求活命的溃兵与百姓,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离这座死城,离那些嗜血的后金骑兵,越远越好。

    就在这股奔逃的人潮之中,却有一支明军,逆着逃亡的方向,毅然向东前行。

    这支军队人数少得可怜,仅仅两百余人,甲胄不算精良,兵器却握得极紧,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惧色,唯有赴死的决绝。领军之人,是援辽都司张神武,他自广宁领命,星夜兼程疾援辽阳,行至三岔河时,终于撞上了从辽东前线溃逃下来的大明败兵。

    那些溃兵早已吓破了胆,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见到这支逆向而行的小队,皆是满脸错愕。一名溃兵千总快步上前,拉住张神武的马缰,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侥幸:“张都司!别往前去了!辽阳已经沦陷,全城尽落奴手!快随我们撤回广宁,再守山海关,留得性命才是要紧!”

    张神武勒住战马,目光坚定地望着辽阳方向,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动他眼底的赤诚,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我奉军令,乃是疾援辽阳,并非驻守广宁,军令在身,岂能擅改?”

    那千总闻言,急得面红耳赤,指着他身后寥寥两百余人,失声劝道:“就凭你这两百多弟兄,奴兵数万占据辽阳,此去便是飞蛾扑火,去了又能做什么?白白送命啊!”

    风雪之中,张神武双唇紧抿,只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震得周遭溃兵心头一颤:

    “杀奴!”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半分犹豫。

    下一刻,张神武拨转马头,扬鞭催马,领着两百余名勇士,毅然踏入漫天风雪,朝着已然陷落的辽阳,逆流而上。

    身后,十数万溃军依旧仓皇西逃,奔向广宁,奔向山海关,那庞大的人潮,与这两百余人的渺小身影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整支逃亡大军都沉默了,无数溃兵将士停下脚步,望着那支义无反顾的小队渐渐远去,良心如同被烈火灼烧,被皮鞭狠狠抽打,羞愧、自责、无力,种种情绪堵在胸口,却终究没人敢迈出回头的一步。

    混在溃兵之中的赵率教,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目光死死追着张神武的身影,拳头死死攥起,指节泛白。他身为军中将领,却随着大军溃逃,眼睁睁看着同袍以卵击石、赴死报国,那份良心的煎熬与愧疚,如同刺骨寒冰,钻入骨髓,让他浑身僵立,久久无法动弹。

    张神武率部顶着风雪前行,终究在首山一带,与后金兵马撞了个正着。

    此时辽阳刚破,后金兵将正沉浸在大胜的狂喜之中,四处分散劫掠财物、掳掠百姓,全然放松了警戒,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大军全线溃逃,竟还有一支明军敢逆流而来、主动寻战。

    毫无防备的后金散兵,被张神武部骤然突袭,瞬间乱作一团。两百余名大明勇士抱着必死之心,奋勇拼杀,刀锋所及,尽是奴兵鲜血,短短片刻,便歼灭数十名后金劫掠之兵。

    可这份以死报国的悍勇,终究挡不住悬殊的兵力差距。

    首山附近的后金主力闻讯火速赶来,密密麻麻的奴兵将这两百余人团团围困,重箭如雨般倾泻而下,刀枪如林般疯狂冲杀。张神武与麾下勇士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人倒下,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退却,尽数战死于辽阳城外的风雪之中。

    而后金人为了震慑明军,竟将张神武与两百余忠勇将士的尸身,尽数吊在首山附近的枯树上,寒风卷着血沫,吹动着一具具冰冷的躯体,触目惊心。

    可他们哪里又用得着这般刻意震慑?

    此刻的辽东大地,大明大军早已溃不成军,人心尽散,再也没有一支明军,敢回头望向这座陷落的城池,敢直面这些忠魂的尸身。

    张神武与两百余名大明勇士,以这一场明知必死的逆向而行,完美印证了孟子所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们的血,洒在了辽东的冻土上,映照着整个明末军政的腐朽与不堪。

    短短五日之后,泰昌二年四月初四,辽东全线溃败、辽阳陷落的败报,快马加鞭传至京城。

    消息传入紫禁城的那一刻,整座京城瞬间戒严,九门紧闭,百官惶惶,市井哗然,人人皆惧后金兵锋直指京师。

    御书房内,泰昌帝接到奏报,如遭雷击,手中奏折重重摔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当即屏退左右,就连贴身内侍王安都被赶出殿外,独自一人坐在奉先殿内,望着先祖牌位,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偷偷落泪。

    他满心都是不解与不甘,甚至带着几分愤懑。

    自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心以仁政治理天下,对待辽东战事,更是倾尽全力。朝廷要军饷,他便下旨调拨,从不克扣;辽东要援兵,他便即刻调遣,从不拖延。

    而此前递上来的辽东战报,明明全是捷报频传,今日奏报斩杀十数奴兵,明日捷书剿灭百余名贼寇,接连收复数十里失地,甚至大军已经准备反攻清河,意欲一举攻克抚顺,眼看辽东战局就要迎来转机。

    可为何,不过短短旬日,辽东便风云突变?

    数万大明精锐尽丧,王师全线溃败,辽沈一带连丢数城,最后连辽东重镇辽阳,都彻底落入奴手!

    他坐在冰冷的殿中,泪水无声滑落,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倾尽心力支持的辽东战事,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他不知兵事,不懂辽东前线的真实战局,更不知那些看似光鲜的捷报,全是下面将领为了邀功、文官为了粉饰太平而刻意编造的谎言,他被层层蒙蔽,坐在紫禁城中,看着虚假的捷报,做着辽东平定的美梦,最终等来的,却是山河破碎、将士殉国的噩耗。

    四月初五,泰昌帝下旨召开廷议,商议辽东应对之策。可整场廷议之上,首辅叶向高等内阁重臣始终缄默不语,全无半分对策。眼下辽东残局已成龙潭虎穴,朝野各派皆知,此时接手辽东军务,非但无分毫功绩可捞,反倒要背负丧师失地的罪责,故而一众重臣皆选择明哲保身,闭口不言。

    内阁沉默蛰伏,科道言官却不肯罢休。一众言官率先上疏,痛斥叶向高内阁用人不当、经略失策,继而弹劾边关将帅丧师辱国、贻误军机,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此前极力弹劾熊廷弼的姚宗文,直言其构陷忠良、通奴误国,恳请陛下将其凌迟处死,以谢天下、以儆效尤。

    泰昌帝召集廷议,本是想让文武百官共商退敌之策,稳住辽东危局,可到头来,国之重臣一言不发,清流言官只知攻讦内斗,满殿皆是聒噪谩骂,全然无半分救国良策。这一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其父万历皇帝的无奈,满朝文官,除了党同伐异、空发议论,再无半点治国安邦的实才,一场关乎家国存亡的廷议,最终在一片喧嚣吵嚷中草草收场。

    万般无奈之下,泰昌帝只得另行召开小范围御前会议,叶向高等内阁重臣方才联名进言,恳请陛下重新起用熊廷弼——眼下辽东烂摊子已无人可收拾,唯有此前镇守辽东、威慑后金的熊廷弼,方能镇住场面、稳住战局。

    泰昌帝当即准奏,亲笔修书遣使,送往熊廷弼原籍,言辞恳切,坦言自己此前听信谗言、受蒙蔽罢黜熊廷弼的悔意,虽未明言自身催战之过,却尽显笼络安抚之心。随即,陛下颁布敕谕,正式复起熊廷弼,敕谕全文道:

    朕惟尔经略辽东一载,威慑夷虏,力保危城,功在社稷。曩者流言播煽,科道风闻纠劾,部议未为剖白,遽令回籍,朕尝中夜思之,未尝不悔也。

    今辽事日棘,奴酋猖獗,辽沈动摇,非尔莫能制。尔其念皇考简任之恩,体朕忧国宵旰之切,勉为朕一出,筹画安攘,即驰驿前来,毋再辞让。庶几君臣始终相依,共保疆圉安定。

    为表诚意,泰昌帝同时下旨,命吏部彻查当年弹劾熊廷弼的言官,但凡参与构陷者,一律降级贬谪、外放偏远之地,绝不姑息。

    敕谕与书信传至熊廷弼府中,熊廷弼感念陛下知遇悔过之恩,即刻收拾行装,星夜赶赴辽东赴任。只是他未曾料到,此次再度坐上辽东经略之位,横在他面前的头号大敌,并非关外虎视眈眈的后金铁骑,而是朝堂之上永无休止的党派倾轧。

    同一时刻,辽东沿海,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苍茫海面。一支两百余人的明军,分乘四艘沙船,满载五百石粮食,正顺着海路,朝着镇江堡一带疾驰。这支队伍意在联络辽东不堪后金压迫的汉人义军,以朝鲜为侧翼依托,以皮岛为根基,深入后金腹地,袭扰其后方,令其南下入关之时首尾难顾。带队之人,正是毛文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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