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晚明:龙起海疆 > 285章 天崩(29)知止不殆,海上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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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响过后,整个世界仿若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天地间只剩漫天烟尘缓缓弥散,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绝非寻常战场的爆炸,而是九幽地狱在人间撕裂了一道狰狞裂口,将无尽的毁灭与血腥倾泻而出。

    中路战场之上,无论是奋武军浴血死战的悍卒,还是后金素来骁勇的巴图鲁,此刻尽皆如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殉爆,生生将坚实的大地撕裂出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狂暴无匹的气浪化作一双无形巨手,数百斤重的靖边大将军炮在它面前,竟如同揉弄面团般被轻易扭成麻花,狠狠抛向半空,再重重砸落,摔成一堆废铁。

    紧随其后的,是一场令人作呕、彻骨心寒的血雨。

    那些距炮阵最近的士卒,不分明军与后金兵,瞬间被火炮炸碎后迸发的金属风暴撕成齑粉。气浪裹挟着碎肉、骨渣与铁屑直冲云霄,又在重力的牵引下,化作漫天猩红雾霭,淅淅沥沥地浇落下来,沾在盔甲上、脸颊上,粘稠得让人窒息。

    “啪嗒、啪嗒……”

    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盔甲缝隙滑入口中,浓烈的腥咸气息瞬间充斥鼻腔,直冲头顶。一名后金士兵茫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尽是刺目的猩红,他眼神呆滞,尚未从这极致的恐怖中回过神,便见前方厚重的烟尘渐渐散去,一支队伍跌跌撞撞地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是大金最精锐的正黄旗,是努尔哈赤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可此刻的正黄旗,早已没了往日冲锋时的如狼似虎,没了那股睥睨天下、欲捅破苍穹的悍勇。士卒们丢盔弃甲,兵器散落一地,眼神涣散空洞,仿若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连脚步都虚浮不稳。而领头之人,竟是金国储君、努尔哈赤长子——褚英。

    褚英的坐骑不住喷着响鼻,四蹄打颤,显是也受了极大惊吓。他的脸上沾满了不知属于何人、早已凝固的血肉,那双素来不可一世、满是桀骜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尚未散尽的惊恐,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全然没了储君的威严。

    “血债血偿!”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死寂的战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驰浑身浴血,猩红的鲜血顺着战甲纹路不断滴落,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刀锋之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迹,寒光凛冽。他身后的亲兵死死扛着那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不倒的奋武军大纛,扯着嗓子嘶吼着跟上主将的步伐,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决绝。

    “血债血偿!杀!”

    中路的奋武军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望着一马当先的主将,望着那面象征着军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大纛,再低头看向满地同袍的残肢断臂,看着炮阵方向化作焦土的阵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冲垮了心底的恐惧,席卷了每一名士卒。

    炮兵兄弟全都没了!苦心经营的炮阵没了!全是被这群后金狗贼逼死的!此仇不共戴天!

    “杀!!!”

    绝境之中,人的潜能被彻底激发,满腔悲愤化作无穷战力。奋武军士卒们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惊人战意,他们顶着满头满脸的血雨,双目赤红,状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悍不畏死地狠狠撞向惊魂未定、士气尽丧的后金军。

    一名火铳手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火铳的铳口早已滚烫变形,无法再远程射击,他干脆装上铳剑,红着眼见人就捅。一名后金兵刚仓促举起盾牌,便被这明军士卒猛地踹翻在地,锋利的铳剑瞬间刺穿其胸膛,捅了个对穿。火铳手拔出铳剑,状若疯魔,竟还想跃出阵前追杀,满脑子只剩复仇,险些将上前阻拦他冲锋的把总也一并捅伤。

    “别拦我!杀光这群后金狗贼!为兄弟们报仇!”

    更有甚者,后金溃兵早已逃出火铳射程,可仍有火铳手机械地、疯魔般重复着装弹、瞄准、射击的动作,手指扣动扳机的力道越来越大,哪怕铳口再也喷不出火舌,也不肯停下,唯有这般动作,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剧痛与恨意。

    右翼正黄旗的溃逃,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中路的崩溃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左翼。后金军士气彻底崩盘,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只顾着四散奔逃。林驰眼疾手快,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借着敌军溃乱之势,用敌人的鲜血,硬生生稳住了奋武军即将倾覆的阵线,将濒临绝境的战局拉回一丝生机。

    ……

    战场西侧的山坡后方,努尔哈赤勒马伫立,周身气压低沉,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那面依旧稳步向前推进的“林”字大旗,望着阵中高呼“将军威武”的明军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怒,有惋惜,更有深深的忌惮。

    作为身经百战、纵横白山黑水的统帅,他设想过奋武军会殊死抵抗,甚至设想过会有零星炮手点燃火药,与八旗兵同归于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奋武军的炮兵竟会决绝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林驰的心性竟狠厉至此——不是炸毁一两门火炮,而是整个炮阵,几乎所有重炮、轻炮,一次性全部殉爆,不留丝毫余地。

    方才褚英率领正黄旗冲入炮阵的那一刻,努尔哈赤甚至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大明重炮被拖回赫图阿拉,成为日后敲碎辽东各大城池的利器,一统辽东的宏图似乎近在咫尺。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根本就是一个致命陷阱。一个用数十门大明重炮,和无数奋武军炮兵的性命,硬生生堆出来的死局陷阱。

    “大汗……”身边的亲卫见他久久不语,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忐忑。

    努尔哈赤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着溃退下来的正黄旗残兵。那些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让周边部族闻风丧胆的巴图鲁,此刻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狂傲与骁勇?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连走路都战战兢兢。就连他最勇敢、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褚英,此刻也沉默不语,垂着头坐在马背上,仿若丢了三魂七魄,全然没了储君的模样。

    这是八旗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颓丧状态,军心已然散了。

    努尔哈赤心中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局势。若是连最精锐的正黄旗都被吓破了胆,那其他各旗的普通旗丁,更是毫无再战之力。倘若此刻再强行逼着他们冲锋,只怕没等冲到明军阵前,自家大军就要先闹营啸,彻底不攻自破。

    这笔仗,他算得明明白白,分毫毕现。

    此前剿灭五路明军,八旗大军便已伤亡万余人;正红旗早前在大岭口又折损四千精锐;这两日在这无名海岸边,与奋武军反复血战,更是硬生生填进去八千多人。若是再算上抓来充作填线卒的生女真,八旗大军合计损失早已超过两万五千余人。出阵前的6万大军,打到现在,已经快伤亡一半了。

    这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大金国的根基所在,是他在白山黑水间蛰伏几十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老本,是八旗赖以称霸辽东的根本。

    再打下去?即便最终能啃下林驰这块硬骨头,彻底歼灭奋武军,他努尔哈赤也必定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到时候,明朝其他各路援军若是趁机赶来,他非但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可能满盘皆输,得不偿失。

    “同归于尽……”努尔哈赤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攥紧。

    他是马上君王,是纵横沙场的战神,但他更是一个精明狠辣的政治家。他绝不能接受与奋武军同归于尽的结局,可他也不能轻易言退,尤其是在两军对垒、大纛相望的关键时刻,大汗的威严比黄金还要珍贵,一旦示弱,八旗军心便会彻底涣散。

    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体面收兵,同时又丝毫不损大汗威严的理由,一个顺势而为的契机。

    努尔哈赤缓缓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惨烈的战场,投向远方的海岸线,静静等待着。

    后金士兵如退潮般纷纷退却,再无半分战意。奋武军残存的士卒们,望着阵前浴血持刀、巍然挺立的统帅林驰,再看看那面虽残破不堪,却依旧迎风飘扬、不倒不折的“奋武”大纛,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主将的崇敬。

    突然,一名士卒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声喊道:“将军威武!”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的火柴扔进了干柴堆,瞬间引爆了全场。整个奋武军残存的士卒们,纷纷跟着高声呼喊,声音嘶哑却铿锵,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为自家将军的盖世武勇而高呼,更为自己能在这场绝境死战中活下来而庆幸。

    此战,奋武军虽胜,却惨胜如败,伤亡之惨重,令人扼腕。

    勇、威二营,折损正千总一名,副千总两名,另有一名千总重伤垂危,奄奄一息。陈武被亲兵抬到林驰面前时,左小臂早已被后金兵用重刀砍断,胸口的铠甲也被后金重斧砸得粉碎,内脏都受了重创。若不是他失血过多当场昏死过去,后金兵误以为他早已毙命,他断然活不到此刻。

    重骑营赵秉忠倒是运气稍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性命之忧,可整个重骑营,浴血奋战到最后,仅仅活下来不到五十骑,昔日精锐铁骑,几乎全军覆没。

    最惨烈的莫过于炮营,连同千总陈虎在内,全营上下无一生还,尽数殉国,用生命守住了火炮,没让其落入敌手。

    右翼的两个营,两千余名精锐士卒,一番死战过后,仅仅活下来一百余人,几乎拼至最后一人。随军的民夫们,也在右翼的惨烈厮杀中几乎死绝,无一幸免。

    再加上中路与左翼和后金的鏖战,整个奋武军,经此一役,全军上下拼凑起来,已然不足三千人。整整四千余忠魂,埋骨在这片无名海岸,再也回不去故土,见不到家人。

    林驰心中一片沉重,他知道,奋武军已经快打不动了。此前为了防止重炮被后金缴获、资敌祸国,他以炮为骨,以兵为血,逼得整个炮阵全员殉爆。如今,奋武军失去了火炮这最大的依仗,战力大打折扣,后续该如何作战?是收缩防线固守待援,还是奋力突围寻求生机?他一时也难以决断。

    “林总兵,咱家虽是内臣,却也深知忠义二字,今日见将军率部死战,咱家心中敬佩不已。如今看来,咱家怕是要与林总兵一起,为陛下、为大明,死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了。也罢,进忠此生最后,能与将军携手御敌,守护大明疆土,也算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太监李进忠站在林驰身侧,看着眼前残败的军阵,已然看出奋武军已是强弩之末,后金大军若是再次发动攻击,便是奋武军的最后一战。他语气慷慨,虽有绝望,却无半分退缩。

    林驰闻言,心中一暖,正欲起身回礼,却见李进忠猛地转头,看向远方的海面,眼神怔怔地出神,原本绝望的神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被浓浓的欣喜取代。

    与此同时,奋武军的士卒们也纷纷望向海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万岁!万岁!大明万岁!”

    “呜——呜——”

    低沉雄浑、属于明军水师特有的螺号声,从海面方向缓缓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林驰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阵前,朝着海面望去,只见远方海平面上,遮天蔽日的风帆缓缓驶来,帆影重重,气势恢宏。奋武军的水师,周海带着定海舰终于来了。

    但见水师船队最前方的定海舰,船侧突然红光一闪,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跨越漫长的海岸线,带着千钧之势,重重砸在后金大军的营寨前方,炮弹落在一处丘陵山头上。十八斤重的铁炮弹裹挟着无穷动能,狠狠撞击在山石之上,瞬间金石崩碎,尘土飞扬,整座山头的石堆尽数化为齑粉,威力骇人。

    后金士兵们尽皆被这一炮之威彻底震慑,呆立在原地,满脸惊恐。如果说此前只是因为士气低落,不愿再与悍不畏死的奋武军作战,那么此刻见识到这巨舰大炮的威力,他们是从内心深处生出抗拒,再也不敢上前半步。此炮之下,别说拼死作战,怕是连全尸都难以保全,谁还敢轻易送死?

    努尔哈赤也远远看到了那艘庞然巨舰,更看清了这一炮的惊天威力,他心中瞬间了然。这一炮,既是奋武军的武力威慑,也是棋盘对面的对手林驰,给出的求和信号。奋武军也不想在此地与他拼个同归于尽,否则何必提前开炮警示?等他大军再度压上时再开火,岂不是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林驰是个懂权衡、知进退的明军将领,这一点,与他极为相似,而这,也正是他深深忌惮林驰的地方。

    努尔哈赤目光微转,扫过身侧的诸子,最终落在八子皇太极身上。皇太极何等聪慧,瞬间会意父汗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

    “父汗,我后金八旗已然重创明军奋武军,其炮阵尽毁,士卒伤亡惨重,自此已成丧胆之师,如断脊之犬,再无反抗之力。儿臣认为,父汗此时应当统帅大军,前往辽东各城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无需在此处与这支残师浪费精力。况且汉人有句老话,叫穷寇莫追,贸然追击,恐遭反噬。儿子愿请命,率本部镶白旗留在此地断后,严密监视林驰残部,为大军守住后路,护好粮道,请父汗恩准!”说罢,皇太极单膝跪地,神色恭敬,语气恳切。

    努尔哈赤骑在马背上,故意露出些许迟疑之态,缓缓看向在场的各位八旗旗主,沉声问道:“各位八旗之主,你们觉得老八所言,是否可行?”

    这些八旗旗主,历经与奋武军的惨烈血战,又亲眼见识了炮阵殉爆的恐怖,早已心生怯意,谁还愿意再和林驰这群疯子对阵?如今六路明军已溃五路,大局已定,何必在林驰这块硬骨头上死磕,徒增伤亡?眼下八阿哥主动请缨留下断后,他们便能跟随大汗前往辽东各地,攻城略地,抢掠财物与人口,这才是打仗的真正目的。

    一众旗主相视一眼,纷纷躬身行礼:“臣等附议!赞同八阿哥所言!”

    努尔哈赤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定数,当即沉声下令:“好!既然林驰水师已至,其军虽败却仍有战力,再打下去于我军无利可图,且众将皆欲再立战功,那便依老八所言。老八,你留本部镶白旗,继续围剿林驰残部,本汗尽起大军,攻略明朝辽东各城,扩大战果!”

    “儿臣遵命!”皇太极抱拳起身,退回队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失魂落魄的褚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狠之色,转瞬即逝。

    努尔哈赤看着处事周全、深谙自己心意的八子皇太极,心中暗暗思忖:褚英经此一役,锐气尽丧,不堪大用,或许,这太子之位,交给老八,才是明智之举。

    至此,这场震动辽东、关乎明金两国未来运势的萨尔浒之战,基本宣告落幕。六路明军,非溃即败,死伤惨重,唯有奋武军残部在绝境中苦苦支撑,得以保全。这场决定辽东格局的关键战役,最终以明军的大败而告终,大明在辽东的防线,自此摇摇欲坠。

    辽东的大风,裹挟着战场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越过群山,越过江河,缓缓吹向大明的中枢,吹进那座无比繁华、却也暗流涌动的紫禁城。

    朝堂之上的风云,即将因辽东的大败,掀起滔天巨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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