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震颤。
不是战鼓,不是呐喊,是纯粹、狂暴、毫无章法却又势不可挡的万马奔腾。黑压压的马群自后金阵左翼前被驱出,没有骑手,没有甲胄,只有被惊策、被驱赶的野性蛮力,汇成一道奔涌的黑潮,顺着开阔的战场地势,直扑奋武军右翼。
蹄声密集如滚雷,一层叠一层,震得人耳膜发疼、脚下发软。漫天黄尘被马蹄掀至半空,遮蔽天光,只留下一片昏黄浑浊的血色战场。
马群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奋武军右翼炮阵的士卒见状魂飞魄散,炮手疯了一般点火装药。引信燃尽,一声震天炮响轰然炸开。铁弹呼啸而出,狠狠扎进奔涌的马群,拉出一条条血路,当即有数百匹骏马被轰得血肉横飞,人立惨嘶,马潮瞬间乱开一道缺口。
可这仅仅是一瞬。
炮手甚至来不及清理炮膛、填入第二包火药,马群已然冲到近前。
唯一一炮,成了右翼阵前火炮能提供的唯一一次轰鸣。
铁牛和陈武在马群冲锋之时,已经命令大军向后四十步重新列阵,打算以车阵拖延、减缓马群的冲击力,再逐一列阵抵抗。
转瞬间,狂奔的战马已经撞上奋武军布下的车阵。
那些平日里需数人推动的千斤战车,在万马奔腾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木篱笆。当先几匹健马疯虎般撞上车板,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厚实木壁瞬间崩裂,车辕折断,车轮凌空飞起。一辆、两辆……严整的防线如同被巨犁翻过的土地,层层崩解,木屑与铁皮漫天乱舞。
马群踏碎车阵,势头丝毫不减,依旧狂奔向前。
向后四十步重新列阵的军令一下,士卒们不敢迟疑,纷纷后撤。重盾兵迅速靠前,层层叠叠立起盾墙,准备硬接冲击;火铳兵尽数装上铳剑,准备一旦前面无法阻挡,便以血肉之躯抵抗,同时列好三段击阵型,只待马群靠近便轮番齐射,力求打乱冲势。
而第一波要以血肉挡马的,是勇字营与威字营的长枪兵。
二营的两位副千总陆昭临、冯威二人各自领命,各带本营两百长枪手,合计四百精锐,前出死战。
四百人迅速分成四支百人队,每队十列,每列十人,稳步推进至车阵后方二十步、主力大军前方二十步处,结成四座小小的长枪方阵。他们站的位置,正是马群必经之路,犹如海岸边的礁石,等待大海的惊涛骇浪的拍击。
列阵完毕,所有人以枪尾狠狠杵地,半蹲俯身,长枪斜向前方,绷紧全身筋骨,静候那毁天灭地的冲撞。
队列推进时,恐惧是真实的。
有人的裤裆湿了,有人的手在抖。谁不怕死?谁不想回去抱孩子?可军令如山,身后是妻儿老小的活路。
陆昭临与冯威拔剑高喝,声音嘶哑。
四百壮士齐声嘶吼,那不是口号,是诀别:
“将军!家中老小,拜托了!”
嗓音未落,马潮已至。
下一刻,钢铁与血肉相撞。
小臂粗的枪杆在巨力下寸寸崩断。第一列长枪兵连人带枪被撞得倒飞出去,身躯在空中折成诡异的弧度,随即被后续马蹄狠狠踏落。第二列、第三列……如同推倒的骨牌,十列长枪兵在瞬间被碾成肉泥。鲜红的枪缨在黑色马潮中只闪烁了片刻,便彻底被吞没。
四百壮士,以血肉之躯,硬生生迟滞了马群片刻。
可马群依旧在冲。
冲破长枪阵后,奔马径直撞向奋武军刚刚列好的重盾阵。
这些刀盾兵皆是军中精选的壮汉,身披双层重甲,背负整块重盾,全身披挂加起来足有两百余斤,个个膀大腰圆,身形如铁塔,平日里站在阵前便如一道铁壁。可在狂奔战马的冲撞下,再坚固的盾墙也形同虚设。
战马撞上来的瞬间,重盾兵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甲与盾片相撞发出沉闷巨响,落地时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浸透甲缝,人马俱碎,惨不忍睹。一排排盾兵被撞得连连后退,盾阵碎裂,人仰马翻,右翼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铁牛身披三层重甲,站在盾阵之中督战,依旧被一匹狂冲的健马狠狠撞中胸口。
巨力袭来,他感觉像是被攻城锤砸中,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摔在数丈之外。一口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喷涌而出,胸前的护心镜深深凹陷下去,边缘的铁刺甚至扎进了肉里。他想爬起来,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右翼彻底乱了。
身披双层重甲的陈武强忍剧痛,厉声指挥火铳手继续射击。
三段击轮番打响,火铳轰鸣不断,铅弹射入马群,一匹匹战马中弹倒地,惨嘶翻腾,稍稍阻滞了马群冲势。可马群实在太多,前仆后继,依旧疯狂冲撞。
眼见射击不足以彻底拦住马群,更不能让其冲毁后方炮阵,火铳兵们纷纷放弃整齐阵型,握紧铳剑,悍不畏死地扑上前去。
他们不再列队,不再齐射,而是凭着一股血气,直接冲入马群缝隙之中,举枪狠狠捅向马腹、刺向马胸、劈向马腿。有人被马身撞倒,被马蹄踩中,依旧死死攥着火铳不放;有人被发狂的战马踢中,胸腹开裂,却仍拼尽最后力气捅出一枪;有人与马纠缠在一起,人与兽滚打在尘土血泊之中,同归于尽。
他们以人之身躯,对抗畜群之狂暴。
一层又一层的阻击终于起效。
从火炮轰击,到车阵碎裂,再到长枪兵死战拦阻、重盾兵硬接冲撞、火铳兵贴身肉搏,层层消耗之下,马群的冲势终于缓缓降了下来。头马在连番打击中死伤殆尽,失去领头的奔马,后方群马开始慌乱、迟疑、四散。马性通灵,并未冲向厮杀正烈的中路,而是朝着右翼边缘疯狂奔逃。
奋武军右翼,终究是扛住了这波万马冲撞。
炮阵保住了。
可代价惨烈至极。
勇、威二营四百长枪兵,尽数埋骨阵前;重盾兵死伤过半,铁塔般的壮汉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火铳士卒伤亡惨重,阵线彻底崩溃,遍地都是断裂的长枪、破碎的盾牌、染血的铳剑,以及被马蹄踩烂的躯体。
终于,大地的震颤平息了。
黄尘缓缓落下,阳光重新照在这片血色狼藉之上。
幸存的士卒站在尸山血海中,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死一般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伤马的哀鸣,和风卷过残破旌旗的猎猎声。
大地依旧在微微震颤,却再也没有那股摧枯拉朽的万马奔腾之势,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哀鸣,和一片死寂的悲壮。
中军高台之上,林驰死死盯着右翼那腾起的漫天黄尘。
从万马奔腾冲击而来的那一刻起,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帅,脸色便已惨白如纸。亲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家将军握着望远镜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努尔哈赤……你果然是狡诈如狐,凶狠如狼!”林驰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用镶白旗的鲜血钉死我的左翼,再用这万马天灾冲垮我的右翼……好一个后金国主!”
“去!把赵秉忠的马队调回来!让他去右翼支援!快去!”林驰嘶吼着,一把推开面前的令旗。
然而,就在赵秉忠的重骑兵刚刚转向右翼时,异变突生。
此时的中路和左翼,后金士兵似乎嗅到了右翼突破的血腥味,突然变得无比悍勇。一波波的箭羽、标枪和飞锤如暴雨般打向奋武军的中路和左翼,无数身穿重甲、手持虎枪重剑的后金死士,死死拖住了这两路的奋武军,不让他们分出一兵一卒支援右翼。
右翼的尘土尚未落定,铁牛刚在士卒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他口鼻溢血,三层重甲凹陷变形,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就在这时,一直漫不经心游射的“正红旗”与“正蓝旗”骑兵,突然变了。
他们不再游射,而是整齐划一地催马加速,原本懒散怯懦的气势瞬间变得凶残暴虐,如同换了一支军队。
“正黄旗的兄弟们!跟随本太子,杀光尼堪!”
领头的褚英狂笑着挥刀,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明军士卒们只看到对方盔甲颜色未变,依旧是那几日的正红与正蓝,可那股悍勇之气却判若云泥。他们根本分辨不出,这几日佯攻的根本不是普通旗兵,而是后金最精锐的正黄旗伪装的!努尔哈赤早就布下了这步暗棋,用正黄旗伪装成正红旗与正蓝旗,故意示弱麻痹右翼,而在中路攻击奋武军的,其实是穿着正黄旗衣甲的正蓝旗士兵。
三千重骑,在一名身披重铠、面容狰狞的猛将率领下,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已经残破不堪的右翼。
“杀!”
三千重骑再次提速,冲向铁牛还没列好的盾墙。
瞬间盾墙破碎。刀盾兵投掷的标枪虽然将三十余名冲锋的后金骑士从马背带起钉死在地,但他们自己也遭到了后金飞斧、飞锤的毁灭性打击。
一名奋武军士卒的盾牌被重斧劈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杆骑枪借着马力呼啸而来。
“噗!”
枪尖刺穿铁甲,扎破棉甲,深深没入他的右胸。
“啊……去你妈的!”
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这名重甲盾兵死死盯着眼前的骑兵,用尽最后力气,将腰间的铁锤狠狠砸向马头。
“咔嚓”一声,战马头骨碎裂,轰然倒地。
骑兵被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而那名明军士卒早已跪死当场,胸口断裂的骑枪深深杵入冻土,支撑着他僵硬的尸体,让他即便死了也无法倒下……
领头的猛将狂笑着挥舞虎枪,一路碾压过来,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就在这时,一道血影从乱军中扑出。
铁牛!
他满脸是血,双眼赤红,在二十步的距离上,竟爆发出惊人的怪力,连续掷出两根重型标枪。
“噗!噗!”
标枪如毒蛇般钻入马颈,猛将的坐骑悲鸣一声,轰然跪倒。
猛将被甩飞出去,刚一起身,一道寒光便当头劈下!
“当!”
他用虎枪堪堪架住。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抬眼望去,只见一员明军千总,手持厚重朴刀,口鼻渗血却状若疯虎,死死盯着他。
“杀光建奴!”铁牛怒吼。
“杀光尼堪!”猛将咆哮。
两头辽东猛虎,在尸山血海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