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军封锁官道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泉州城外迅速蔓延。
一道道关卡如铁索横江,从福州府一路铺陈至泉州地界,士卒持刀而立,神色冷厉,只许出不许进。明面上是清查奸细、严防倭寇流窜,暗地里,却是要将所有可能通往泉州港的路径彻底封死,为的便是那从福州城里仓皇逃出的小禄子,以及他怀中紧紧揣着的、足以让整个福建官场灰飞烟灭的密册。
朱文达得知关卡布下的消息时,正在总兵府内擦拭腰刀。指尖抚过冰冷刀身,他眉头却死死拧成一团。
作为本地总兵,朱文达麾下福建军盘踞闽地多年,论地头蛇的本事,无人能及。可偏偏这次,他对上的是林驰麾下的奋武军——一支手握圣旨、拥有便宜行事之权的强军,上可监察百官,下可平定叛乱。纵然他手握兵权,也不敢有半分硬碰硬的念头。
“大人,奋武军动了!”
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府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朱文达手一顿,刀鞘撞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动了多少人?往何处去?”
“整整五百精锐骑兵,全数出营!自泉州港奋武军大营出发,沿官道一路向北,直奔福州府而去!”
朱文达猛地站起身,周身杀气四溢:“林驰这是要跟本将硬碰硬?”
亲兵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急促:
“大人,奋武军并未与我军为难,只说是奉令防倭演习,沿路布控警戒。”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奋武军将五百骑兵分成二十五组,每组二十人,设一名队长,每隔十里官道,便设一处警戒哨,在官道上来回巡逻。此乃一人双马的精锐,机动性远超我军,从泉州到福州,整条官道,都被他们彻底锁死了!”
一人双马!
朱文达心头骤然一紧。
仅凭这配置,他便知这支骑兵绝非寻常边军可比,乃是林驰手中最顶尖的嫡系战力。
这五百骑兵,是林驰在朝鲜战事结束、实际控制济州岛之后,依托岛上得天独厚的养马之地,亲手训练而成的嫡系精锐。队伍根基,源自林驰当年从敌军手中救回、交换归来的宣大军精锐与夜不收老卒,仅以十数名骨干为种子,日夜打磨,终成一支能战能侦、骑射皆精的强兵。再加上济州岛战马充足,全军得以配备一人双马,奔袭、侦查、控道之力,冠绝闽地。
如今,这支铁骑沿官道十里一哨铺开,等于将福州至泉州的命脉通道,牢牢握在了奋武军手中。
“不止骑兵!”亲兵声音越发急促,“奋武军步兵也动了,每十人一组,在我军每一道关卡旁,都立起了对应的哨卡。明着是协同演习,暗地里……却是在死死盯着我军的一举一动啊!”
一句话,点醒了朱文达。
福建军设卡,为的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绝不能让小禄子活着见到林驰。
而奋武军这般针锋相对的布防,便是要将所有阴暗勾当,尽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的关卡立在哪里,奋武军的哨卡就跟在哪里;他们想拦谁、想抓谁、想杀谁,全都在奋武军的眼皮底下。投鼠忌器,福建军根本不敢在光天化日、两军对垒之下轻举妄动。
朱文达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深知林驰的手段狠辣果决,从不按常理出牌,如今又有圣旨撑腰,更是有恃无恐。若是真的闹大,他这个总兵,恐怕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备马!”朱文达抓起披风,厉声喝道,“去巡抚衙门,面见徐大人!”
他不敢擅自决断,只能急匆匆赶往福建巡抚徐学聚的府邸,寻求对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赶往巡抚衙门的这段路程里,一件足以震动整个福建官场的大事,已然在官道之上爆发。
小禄子从福州城逃出,已经整整奔逃了两日两夜。
福州府至泉州港,官道足有四百余里,山路崎岖,途程遥远,寻常行人赶路,少说也要四五日方能抵达。小禄子不过是宦官身边亲随,体力本就寻常,却凭着一股求生执念,不眠不休,一路亡命奔逃。
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油布裹好的密册,那是高寀拼死交给他的东西,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指望。
前半段路途,尚有山林丘壑可以藏身,他昼伏夜行,倒也勉强避过了数道盘查。
可越是靠近泉州港,地势便越是开阔平坦,再无连绵山林可以遮身。
待到距泉州港还有三四十里时,四下已是一马平川,视野通透,再也无险可依。
小禄子别无选择,只能贴着官道两侧的浅草、土沟匍匐躲避,不敢踏上大路半步。
只是这平坦旷野之上,草木稀疏,根本藏不住身形,他在草丛中艰难挪动的模样,远远望去便一目了然。
天光一亮,晨曦洒在空旷的官道上。
几名巡逻的福建军步卒一眼便瞥见了草中异动,厉声喝破了他的踪迹。
“有人!草丛里有人!”
小禄子浑身一僵,如同被雷霆击中。
他认得这些兵丁服饰,正是朱文达麾下的福建军,是来杀他灭口的!
“抓起来!私自逃遁,形迹诡异,定是倭寇奸细,就地格杀勿论!”
小旗官一声令下,几名士卒狞笑着拔刀上前,刀锋映着日光,寒芒逼人。
小禄子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冲出来,发了疯一般朝着泉州港方向狂奔。破旧的鞋子早已跑飞,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敢停歇,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奋武军!救我——!奋武军——!”
他不知道奋武军能不能听到,更不知道奋武军会不会来救他,可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拼尽全力呼喊。
身后,福建军士卒紧追不舍,脚步越来越近,刀锋几乎要劈到他的后背。
小禄子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火铳鸣响,骤然划破长空!
紧接着,破空声尖锐刺耳!
咻——咻——咻——!
四五支长箭如同流星赶月,狠狠射在福建军追兵前进的道路上,箭镞深深扎入泥土,箭尾兀自颤动,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追兵们脚步猛地一顿,吓得纷纷举刀格挡,抬头望去,只见远方官道尽头,二十余骑黑影,正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战马高大神骏,通体乌黑,比寻常军马高出一头,一人双马的配置,奔行起来快得惊人。马背上的骑士气势慑人,头戴精铁头盔,面上覆着狰狞鬼面,青面獠牙,眼窝深陷,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杀气腾腾,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身上更是披挂双重甲胄,内层软质棉甲,外层通体制式铁甲,甲叶层层叠叠,阳光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刀枪难入,威势骇人。
不过瞬息之间,二十余骑已然冲到近前。不等福建军反应,骑兵们勒马横刀,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如同一道铁墙,硬生生将小禄子与追兵隔离开来。
马嘶声、甲叶摩擦声、刀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压迫感扑面而来。
福建军士卒们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脸上写满了惊惧。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锐的骑兵?比起眼前这支鬼面铁骑,自己麾下的兵马,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带队的奋武军骑士鬼面之下,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感情:“此地乃奋武军防倭演习区域,尔等在此喧哗滋事,意欲何为?”
福建军的小旗官强压心中恐惧,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这位同僚,此人是我军要抓捕的奸细,还请奋武军行个方便,不要插手我军务!”
“奸细?”
奋武军骑士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是否为奸细,自有我奋武军核查定论。此地属演习禁区,任何人闯入,皆归奋武军管控,这是陛下亲授的便宜行事之权!”
他勒马上前一步,周身杀气暴涨,鬼面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恐怖:“我劝尔等,立刻退去。若敢抗旨不遵,阻碍演习,休怪我奋武军以军法论处,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福建军众人的心口。
小旗官脸色惨白,看着眼前这群鬼面铁骑,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只能咬牙切齿,恨恨地瞪了一眼躲在骑兵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禄子,最终不甘地挥了挥手:
“撤!”
追兵狼狈退去。
官道之上,只剩下鬼面铁骑肃立如山,以及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小禄子。
阳光洒下,鬼面甲胄寒光凛冽,宣告着这条连接福州与泉州的四百余里官道,从今往后,尽在奋武军掌控之中。
朱文达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巡抚衙门,将奋武军沿官道布控、十里一哨之事,一五一十禀报给福建巡抚徐学聚,并请巡抚示下,是否要调兵一同监控、与奋武军对峙。
徐学聚听罢,面色沉凝,略一思忖,当即吩咐:
“你先回去,暂且与奋武军保持对峙,莫要先动刀兵。本官这边会派人去与他们交涉,只说我福建军此举,并非针对奋武军,乃是防倭演习所需,眼下正在追捕一名通倭奸细。此人身上携有我福建边防军机重策,事关重大,必须由我地方军政捉拿审问。”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你便拿这个理由去与奋武军交涉,让他们知晓轻重——通倭奸细、军事机密,本就该归地方处置,他们纵有便宜行事之权,也无越俎代庖的道理。”
朱文达闻言,心中稍定,领命而去,准备依此说辞,前去与奋武军交涉,让对方不得再阻拦福建军拿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趟回去,不到半天工夫,朱文达便又失魂落魄地冲回了巡抚衙门,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大事不好!”
徐学聚心头一沉:“慌什么!出了何事?”
“官道……官道上出事了!”朱文达喘着粗气,“那小禄子,被我军士卒发现,正要捉拿灭口,却被一队奋武军骑兵拦下!人……人已经被他们当场带走了!”
“什么?!”
徐学聚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粉碎,脸色骤然大变。
他惊得站起身,在厅内疾走两步,眼神变幻不定。短短一瞬,惊怒、忌惮、狠厉之色接连闪过。
事到如今,小禄子落入奋武军之手,那本足以掀翻整个福建官场的账册,随时可能送到京城,送到万历御前。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徐学聚猛地驻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泯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绝: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没得选了!”
他厉声下令:
“朱文达听令!
第一,立刻封锁福州至泉州所有官道,连奋武军一并不许出入,绝不能让账册和消息流入京城!
第二,传令福建水师,即刻封锁泉州港,船只只许进不许出,依旧以抓捕通倭奸细为名!
第三,你即刻点齐你本部兵马,人越多越好,直奔奋武军大营,前去要人!
你就给我咬死一句话:
奋武军带走的小禄子,是通倭重犯,身上携有福建边防军机密册,理应归福建军政处置!命林驰立刻交人,否则……便是与整个福建军政为敌!”
朱文达浑身一震,随即咬牙躬身:
“末将遵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