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驰与沈有容并肩伫立在旗舰“镇海”号福船的船头,海风猎猎,拂动两人衣袍。奋武军水师一部正劈波斩浪,浩浩荡荡驶向澎湖列岛,此行旨在实地勘察海疆,布防筑城。周海手持海图,肃立一旁陪同,神色恭敬。
沈有容身为福建水师副总兵,久镇东南海疆,对澎湖列岛的水文脉络了如指掌。他指着前方浩渺海域,向林驰与周海细细讲解列岛周遭的水纹深浅、暗流走向,尤其反复叮嘱澎湖周遭暗礁密布,数片水域凶险万分,半步不可轻涉,这些皆是他多年靖边搏杀、九死一生积累下的靖海经验。
林驰本不长于水战,只从容颔首静听;一旁的奋武军水师统领周海却不敢有半分轻慢,手持炭笔,将沈有容所言的每一处险地、暗礁方位,尽数在海图上细细标注,听得极为认真。
正当舰队破浪前行之时,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澎湖列岛方向突然浓烟滚滚、冲天而起,一股异样的气息瞬间攫住了众人的心神。
“大人!澎湖水道错综复杂,奋武军尚不熟悉此间暗礁分布,请总兵大人恩准,由末将执掌指挥,引领舰队缓缓驶入澎湖水域,以防舰船触礁遇险!”沈有容见状,当即抱拳躬身,主动请命。
“有劳宁海先生。”林驰淡淡颔首,应允得干脆利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有容既已归降投效,此刻放手将水师指挥权交予他,便是最直白的信任。
得令之后,沈有容立刻接手号令,旗语变幻沉稳清晰。奋武水师依令转向减速,贴着礁盘边缘驶入澎湖海域。待船队行至近前,众人才终于看清黑烟源头——海面上,赫然搁浅着一艘体型远超明军福船的红毛藩武装战船。
只是这艘庞然大物此刻境况凄惨至极,船底已然触礁破裂,海水如狂涛般疯狂灌入船舱,水手们成群结队提着水桶拼命排水,速度却远远赶不上进水之势,整艘巨舰正缓缓向右舷倾斜。原本平整的甲板化作陡峭斜坡,未加固定的桶具、铁弹接连滚落海中,噼里啪啦的落水声连绵不绝。
为求一线生机,几名红毛藩水手正将粗麻衣物、备用毛毯、干燥碎木片堆砌在主桅杆下纵火,为让求救黑烟更加醒目,甚至不惜将潮湿缆绳与浸油破布一并投入火堆,滚滚浓烟正是由此而生。
“有人来了!”一名眼尖的红毛藩水手率先望见驶来的奋武水师,失声惊呼。福建东南沿海素来倭寇、海盗、明军混杂,几名红毛藩人本能地抓起武器,迅速进入警戒姿态。
“戒备!”周海见状,眼神骤然一厉,当即厉声下令。水师战船立刻调转炮口对准敌船,手持常吉铳的士卒纷纷点燃火绳,一排排漆黑的枪口齐齐指向这艘尼德兰盖伦船上的水手,海面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艾儒略站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死死抓住一根冰冷缆绳,望着眼前混乱而悲壮的景象。火焰噼啪燃烧,浓烟遮蔽天幕,水手们在绝望中嘶吼,而这艘庞大的战船,仍在无可挽回地缓缓倾覆。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向上帝祈祷,期盼有船只前来救援。
尼德兰盖伦船为追求载货量,向来极少配备救生船只,多以工作艇代之,仅用于近岸转运、勘探,绝非逃生之用。而艾儒略搭乘的这艘战船,偏偏只配了一艘这样的小艇,此刻早已无济于事。
就在船体即将倾覆的刹那,艾儒略猛地睁眼,望见远方海平面驶来的舰队,只当祷告应验,狂喜着放声呼喊。可待船队逼近,看清对方衣甲与装备时,他瞬间冷汗直流、脊背发寒——来者正是明国军队,而此刻,无数火炮火铳已齐齐对准了他们。
他来明前曾与归来的传教士交流,知晓大明乃礼仪之邦,官员重颜面,更特意学过大明官话“洪武正韵”。此刻顾不得多想,他用尽气力,喊出了自己最熟练的汉语。
“大明的大将军,您好!我们需要帮助,我们没有敌意,向大明帝国皇帝与大将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运气极佳,所学洪武正韵以南京江淮官话为根底,奋武军士卒多出自江南,一听便懂,毫无隔阂。
“让你们的人立刻放下武器!”林驰立于船头,声如洪钟,穿透海风直抵对方甲板,“此处乃我大明管辖海域,你们未经通报擅自闯入,形同挑衅!若再不放下武器,我大明奋武军即刻发动攻击!”
“快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艾儒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林驰的厉喝翻译给船长与水手。这群尼德兰人深知无力抵抗,当即纷纷抛掉兵器,高举双手以示无害。
“周海。”林驰目光冷峻,下令干脆利落,“放下小船,将这些红毛藩尽数救过来,所有武器一律收缴,不许带上船。另外,把那个会说汉话的红毛藩,单独带来见我。”
军令传下,数艘快船即刻离舷,士卒持械登船,将一众失魂落魄的尼德兰水手逐一押解至镇海号甲板,凡刀剑火铳尽数搜缴堆弃,片刻之间便将整艘盖伦船控制得滴水不漏。艾儒略被单独引至林驰面前,躬身垂首,神色间满是惶恐与恭敬。
林驰并未即刻发问,只是抬眼望向那艘横卡在礁石间的盖伦巨舰。船体倾斜愈发严重,船板开裂,桅杆摇晃,虽已彻底失去航行之能,可那远超福船的体量、甲板上隐约可见的重炮炮管,依旧让人心神震动。这是奋武军,也是林驰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接触西洋战船,船上的船艺构造、火炮形制,皆是前所未见的珍宝,待战事了结,这艘倾覆之船,必将成为他们窥探西洋水师实力的最佳窗口。
只是眼下,他更在意这群红毛藩闯入澎湖的真正目的。
士卒轮番审问之下,除艾儒略外的尼德兰人众口一词,皆称自己是误入大明海域,此行只为海上通商,船上装载火炮不过是为抵御海盗劫掠,绝无半分挑衅大明之意。可再追问通商所载何物、欲往何处交易,众人便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更有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称是前来贩卖火炮,破绽百出,一望便知是谎言。
林驰缓步走到艾儒略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叫艾儒略?你入我大明,所为何事?”
艾儒略连忙躬身,目光下意识望向天际,语气虔诚:“尊敬的大将军,我远渡重洋而来,只为传播主的信仰,让大明百姓得见主的神迹。”
林驰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们西洋之地,这般战船,有多少?”
此问一出,一旁的沈有容与周海也立刻凝神细听。沈有容纵横海上多年,见过佛郎机船,见过倭寇船,却从未见过如此坚固庞大的战舟,心中早已惊疑不定。
艾儒略略一思索,如实答道:“具体数目我不知晓,可确是数量极多,数以百计。昔日曾闻西班牙珍宝船队,便有九十余艘这般战船,每年自海外运回无数白银,供养整个王国。大将军若愿聆听,我知无不言,只愿大将军也能成为主的孩子。”
一言既出,林驰、沈有容、周海三人皆是脸色微变。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竟拥有数以百计的这般巨舰?这般水师之力,若是东来,东南海疆岂不是危如累卵?
“你未曾撒谎?”林驰目光一凝,再度追问。
“主的仆人,从不说谎。”艾儒略语气坚定。
沈有容上前一步,老将声线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警惕:“他等自称商人,究竟要与我大明交易何物?”
艾儒略一愣,随即摇头:“商人?他们并非商人。据我所知,他们是尼德兰公司所遣,专为探索航道、记录水文而来。”
林驰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方才说,主的孩子不撒谎,可他等句句虚言,又作何解释?”
艾儒略面色一沉,语气中带上几分不屑与憎恶:“大将军有所不知,尼德兰人皆是异教徒,并非主的信徒。若不是为早日抵达大明传播福音,我艾儒略绝不愿与这等人为伍!”
林驰心中了然。欧罗巴诸国水师强盛,且彼此之间信仰不合、仇怨颇深,这看似不起眼的矛盾,在他眼中,已是未来可借力打力、以夷制夷的绝佳契机。
他凝视着眼前的艾儒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艾儒略,你可懂造船之术,或是火器制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