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港外的滩涂之上,腥风卷着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方才剿灭倭寇的硝烟尚未散尽,地上已是横尸累累,血水流淌汇聚成溪,渗入沙土之中,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林驰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冷眼看着下方被尽数缴械、蜷缩成一团的倭寇俘虏,眸中没有半分怜悯。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岛津半藏立刻躬身领命,这位出身倭国岛津氏的武士,脸上没有丝毫面对同族的不忍,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
林驰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让岛津半藏亲手屠戮同族,便是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抛弃倭人的身份与情谊,从此只能死死依附自己,一条黑路走到底,再也没有半分回头的可能。
岛津半藏领命之后,立刻带着麾下亲卫动手,无论是被当场击毙的倭寇,还是重伤垂死的残寇,尽数被他下令枭首。刀锋起落间,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腥臭的血沫溅满了他的衣甲,他却浑然不觉,反而如同享受着这场杀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骨。那刻在骨子里的嗜血与残忍,让一旁的奋武军士卒都暗自心惊。
枭首之事毕,滩涂上还剩三百余名完整的倭寇俘虏,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林驰目光扫过这群人,沉声对岛津半藏吩咐道:“三百人,本将只要一百,剩下的尽数剔除,留下的必须是战力强悍、能打能杀的死士,唯有这样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岛津半藏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躬身应下,随即转身走向那群俘虏。他没有用林驰预想中的任何方式筛选,反而祭出了一招让林驰都为之侧目、乃至心惊的残酷法子。
他命人取来三百柄锋利的武士刀,尽数丢在俘虏面前,而后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喝道:“分成两队,拔刀互杀,活下来的,方能追随林将军!”
三百倭寇闻言,尽皆面面相觑,无人敢动。皆是同族同袍,即便被俘,也下不去手向自己人挥刀。一时间,滩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海风呼啸而过。
岛津半藏见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挥了挥手。
他麾下的鬼屠营士卒立刻举弓搭箭,对着两队俘虏各射出一波箭雨!
“咻咻咻!”
箭矢破空而至,瞬间便有二十余名倭寇被射穿胸膛,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见了血,这群本就穷凶极恶的倭寇瞬间被激起了兽性。什么同族情谊,什么同袍之谊,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着抓起地上的武士刀,劈向了对面的同伴,刹那间,整个滩涂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刀光交错,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骨裂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每一个倭寇都红着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刀,疯狂地劈砍着眼前的一切活物。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求生的执念,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斩杀任何挡在面前的人,哪怕对方昨日还与自己并肩作战。
有人被砍断手臂,依旧嘶吼着扑上去撕咬;有人被刺穿腹部,临死前也要拉着一个人同归于尽;有人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知挥刀,不知疼痛。
这场自相残杀,惨烈到了极致。
林驰立于高坡之上,静静看着这场同族相残的闹剧,面色始终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倭人嗜血残忍的本性,果然是刻在骨髓里的。
待喊杀声渐渐平息,场地之中还能站着的倭寇,仅仅只剩四十余人。这四十人个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碎,身上沾满了鲜血与碎肉,眼神空洞麻木,早已没了人的模样,只剩下一具具被求生欲榨干了情感的杀戮机器。至于那些重伤倒地、尚有一口气的,岛津半藏连看都不看,直接下令弓箭手尽数射杀,不留一个累赘。
林驰粗略一数,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而岛津半藏看着眼前这四十名精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喝令这四十余人尽数跪倒在地,向林驰俯首效忠,而后便如同一只完成了任务的忠犬,吐着舌头,快步跑到林驰马前,躬身摇尾,一脸邀功的谄媚模样,全然没有了方才屠戮同族的狠厉。
可他没等到林驰的夸赞,只等来一句冰冷刺骨的质问。
“本将方才与你说,留一百人,如今却只剩四十余。岛津,你是想违抗本将的军令吗?”
林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话音刚落,林驰身侧的狗子立刻拔刀出鞘,奋武军重甲盾兵齐齐上前一步,厚重的塔盾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身后的火铳手也瞬间抬铳,黑洞洞的铳口直指岛津半藏及其身后的鬼屠营倭军!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岛津半藏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随即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死死抵在沾满鲜血的沙土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将军息怒!末将知错!末将再也不敢了!求将军原谅!求将军开恩!”
他身后的鬼屠营倭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尽数跪倒在地,口呼饶命,声音颤抖,毫无半分武士的尊严。
林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映着日光,寒芒乍现。他翻身下马,提着刀,一步步朝着岛津半藏走去。
他要看看,这条自己养的狗,到底敢不敢反,到底能不能彻底驾驭。
狗子与亲卫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警戒四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岛津半藏听着林驰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心头恐惧到了极致,冷汗浸透了衣甲,额头在地面上狠狠磕着,很快便磕出了鲜血,鲜血与沙土混合,糊满了他脸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嘶吼着饶命。
林驰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用冰冷的刀尖轻轻挑起岛津半藏满是鲜血的头颅,四目相对。林驰的眼神冷如寒冰,没有半分温度:“你是本将鬼屠营的百总,本将是你的天,本将下达的,便是军令!敢违逆本将军令者,杀无赦!”
“末将知错!末将知罪!求将军开恩!求将军饶末将一命!”岛津半藏泣不成声,恐惧到了极点。
“本将念你原是倭人,非我大明人士,今日便网开一面。”林驰刀锋微收,声音依旧冰冷,“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本将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准逾越半步!否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将的奋武军,也定会将你和你的鬼屠营,尽数追杀,鸡犬不留!”
“末将得令!末将牢记在心!末将绝不敢忘!”岛津半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点头。
林驰看着他恐惧到极致的模样,心中满意。这场服从性考验,这场极限施压,本就是对岛津半藏的敲打,便是要在他心中种下绝对服从、不敢有半分违逆的种子。
他收回佩刀,冷声喝道:“起来吧。”
岛津半藏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林驰分毫。
“只要你乖乖听话,忠心为本将效力,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林驰淡淡开口,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四十余名倭寇之中,那个在乱战之中刀法凌厉、冷静狠辣的年轻武士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武士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回道:“回将军!属下佐佐木次郎!请将军示下!”
“你颇有武勇,从今日起,你便是鬼屠营副百总,好好辅佐岛津,为本将出力!”林驰沉声下令。
看似随意的提拔,实则是精妙的权术制衡。在岛津半藏这条忠犬身上,再拴上一道枷锁,分薄其兵权,让鬼屠营无法从上到下一条心,方能彻底掌控。
居上位者这些时日,林驰早已在血与火之中,学会了最狠辣、最实用的权力平衡之术。
整顿完这批被彻底打服、彻底驯化的倭寇俘虏,林驰不再耽搁,一声令下,奋武军舰队拔锚起航,浩浩荡荡朝着东番南部的大员港驶去。
舰队乘风破浪,舰艏劈开湛蓝的海水,卷起层层白浪,数十艘战船连缀成线,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尽显大明强军的威慑之势。岛津半藏领着四十余名新收服的鬼屠营死士,守在侧翼战船之上,个个依旧面无表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对林驰的敬畏——方才那一场生死敲打,早已将“绝对服从”四个字,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佐佐木次郎紧随岛津身侧,目光锐利,暗中观察着周遭动静,也默默记着林驰的威严,不敢有半分懈怠。
狗子站在林驰身旁,手中朴刀斜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海面,低声道:“将军,前面就是大员港了,红毛藩的营地隐约能看到了。”
林驰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港湾之内并无战船,岸边只搭建着一片简陋的木质营寨与临时棚屋,人数不过百余人,此刻已是一片慌乱。显然,红毛藩压根没料到明军舰队会突然兵临城下,整个营地鸡飞狗跳,士卒们东奔西跑,有的忙着披甲执械,有的忙着加固简陋栅栏,还有的则簇拥着几名首领模样的人,在营前急声商议,神色慌张至极。
“倒是比倭寇识趣些,知道怕。”林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他抬手示意,舰队缓缓停靠在港湾之外,旗舰“镇海号”稳稳锚定,舰上的亮黄色铜炮早已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岸边红毛藩的营地,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没过多久,一艘小小的快船从岸边驶出,朝着镇海号缓缓驶来。船上载着五六人,为首一人身形异常高大,身高六尺有余,站在人群之中,如同鹤立鸡群——便是奋武军之中最为高大的士卒,站在他面前也矮了大半个头,一时间,舰上的奋武军士卒皆下意识地抬眼打量,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快船靠上镇海号,那红毛藩首领率先登舰,身后跟着一名身着汉人服饰的翻译,还有两名随行护卫,皆按规矩解除了火器,只腰间悬着未出鞘的佩剑,神色拘谨,不敢四处张望。那红毛藩首领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身着深色铠甲,虽神色紧张,却依旧强装镇定,走到林驰面前,微微欠身,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不等林驰开口,身旁的翻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将军大人,这位是荷兰东方派驻军指挥官范威马郎先生。他向大明皇帝陛下以及将军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并且范威马郎先生想知道,将军您率领如此庞大的舰队前来,究竟是为何目的?”
林驰端坐于旗舰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目光沉冷地扫过范威马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本将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前来东番剿灭倭寇,收服这片大明失地。”
这话半真半假,剿灭倭寇是真,可东番是否为大明失地,不过是林驰随口编造的托词——他本就只是借剿灭倭寇之机,拓展势力,掌控东番海域,至于“收服失地”,不过是为自己的到来,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也为了震慑眼前这群红毛藩。
翻译连忙将林驰的话,一字一句地转告给范威马郎。范威马郎听完,脸色瞬间一变,连忙连连摇手,又对着翻译快速说了一大段话,语气急切。
“将军大人,我家指挥官大人说,这块地方是无主之地,并非大明的土地!”翻译连忙禀报道,“他说,现在这块土地和周边的海洋,已经属于尼德兰王国,是他们先在此地驻扎的,还请将军明察。”
“放肆!”
话音未落,身后的狗子已然怒喝一声,手中朴刀“唰”地一声出鞘,刀锋寒芒乍现,直指范威马郎,眼中满是戾气。舰上的奋武军士卒也纷纷按刀,气势瞬间逼压过去,吓得范威马郎身后的两名护卫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却不敢拔出分毫,脸色发白,神色愈发慌乱。
林驰微微抬手,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收刀。”
狗子虽心有不甘,却依旧依令行事,“哐当”一声将朴刀入鞘,只是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范威马郎,满是不善。
林驰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直视着范威马郎,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我大明国土。这块地方本就是我大明故土,若非如此,本将又何必跨海而来,劳师动众?”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冷,周身的威压愈发浓烈:“如果这位范指挥官,认为尼德兰王国可以随意入侵大明领土,那本将不介意,像剿灭打狗港的倭寇一样,把你们也一并剿灭,让你们知道,大明的国土,绝非尔等蛮夷可以觊觎!”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翻译一字不落地传达给范威马郎之后,范威马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林驰身后神色肃穆、甲胄鲜明的奋武军士卒,又看了看舰舷两侧那一门门蓄势待发的亮黄色铜炮,心头的底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终究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眼前的明军战力强悍,绝非自己麾下百余人可以抗衡——方才明军舰队的规模,还有舰上的装备,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若是真的开战,他们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一念及此,范威马郎连忙收起了先前的强硬,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对着翻译快速说了一通,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翻译连忙禀报道:“将军大人,我们指挥官为他刚才的冒昧话语,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家指挥官说,尼德兰王国派他前来,并非要与大明帝国为敌,他们之前的确不知道这里是大明帝国的国土,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只是,”翻译又补充道,“我家指挥官和他的下属,想要与大明帝国开展贸易,也需要一个临时驻扎休息的地方,恳请将军开恩,能否将这块地方租给他们?他们愿意按时支付租金,绝不拖欠!”
说白了,这红毛鬼就是见林驰武力充沛,惹不起,便立刻收起了嚣张气焰,转而用谦卑的态度求和,只求能保住自己在此地的立足之地,顺便开展贸易,谋取利益。
林驰看着范威马郎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不彻底赶尽杀绝,留着这群红毛藩,日后或许还有可用之处,又要彻底拿捏住他们,让他们不敢有半分异心。
“租就不必了。”林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本将有皇帝陛下亲授的临机决断之权,念在你们初来乍到,不知大明律法,便准许你们在此临时驻扎。”
话音刚落,范威马郎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正要开口道谢,却被林驰的话打断。
“但本将有条件。”林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第一,不得在此地铸造城堡,不得私自装备大炮,更不得扩充兵力,否则,本将就视为你们对大明的武力挑衅,届时,休怪本将不客气。”
“第二,你们在此地驻扎期间,需安分守己,不得骚扰周边百姓,不得与倭寇勾结。若是遇到海盗或是其他威胁,可以去打狗港找我奋武军,我们会为你们提供保护。”
“第三,只要你们乖乖遵守本将的要求,与大明开展贸易,本将绝不阻拦,甚至可以为你们提供便利。”
林驰这番话,可谓是连吓带骗——所谓的“皇帝亲授临机决断之权”,不过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震慑范威马郎,让他不敢质疑自己的权威;而提供保护、允许贸易,则是给了范威马郎一个台阶下,也为自己日后掌控东番贸易,埋下伏笔。
范威马郎听完翻译的转述,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他甚至学着大明士大夫的模样,双手抱拳,对着林驰深深躬身鞠躬,语气恭敬:“多谢将军通情达理!多谢将军开恩!我等一定严格遵守将军的要求,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的模样,笨拙又恭敬,看得舰上的奋武军士卒暗自失笑,却也没人敢出声——毕竟,这是林驰定下的局面,谁也不敢随意破坏。
躬身之后,范威马郎又对着翻译说了一通,神色愈发恭敬。
翻译连忙禀报道:“将军大人,我家指挥官说,再次感谢将军的通融。另外,他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将军——最近在海上,他们救起了一个人,那人自称是福建水师的士卒,还说自己是福建水师的将领。我家指挥官想着,既然此人是大明人士,便想将他送还给将军,以此表示尼德兰王国与大明帝国友好的诚意!”
“哦?福建水师的人?”林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很好,代我感谢你们的指挥官。待此人送到,本将自会处置。”
他此刻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并未多想——只当是福建水师的某个将领,在海上遭遇风浪,被红毛藩救起。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被范威马郎救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海上失踪、杳无音信的福建水师名将——沈有容。
一场看似简单的会面,一场连吓带骗的博弈,林驰不仅暂时掌控了大员港的局面,收下了红毛藩的“示好”,更在不经意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打狗港的倭寇已灭,大员港的红毛藩已服,接下来,东番的局面,该由他林驰,重新洗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