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二月二十九,风雪如刀,肆虐在朝鲜半岛南端的土地上。日军大营本阵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座即将封闭的坟墓,昨夜五更那场精锐突袭的惨败,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在每一位家臣的心头,无人敢高声言语。小早川秀秋端坐于主案之后,面色阴鸷,心中反复盘算着破局之策——他麾下大军粮草早已见底,撑不过两日,前有明军林驰部坚垒火器,后无海路补给,已然陷入十面埋伏般的绝境。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营门外骤然爆发出一阵狂暴的马蹄冲撞声,一匹快马近乎疯狂地撞碎营门,直直冲入大帐之中。战马轰然倒地,口吐白沫当场气绝,信使浑身裹着厚厚的冰雪,甲胄凝结成冰,连滚带爬地扑至帐中央,嘶哑绝望的声音刺破了沉默:“禀主君!泗川新城急报!十万火急!”
小早川秀秋眉头紧锁,只当是正面董一元所部再有异动,当即不耐烦地挥手呵斥:“可是董一元又有异动?稻富祐直与粟饭原氏二人,难道连一座泗川新城都守不住?”
“非也!”信使拼命摇头,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是水师!是露梁海峡方向的死讯!”
帐内众将瞬间愕然,面面相觑。日军水师不是早已驻守对马海峡,随时接应大军撤退吗?怎会从露梁海峡传来噩耗?
信使颤抖着从怀中贴肉处,掏出一封被体温捂热的密信,双手高举过顶:“主君,这是今日辰时,从泗川新城海港快马送来的急报,是加藤清正大人家臣,拼死突破明军水师封锁,冒死传递的消息……”
亲信家臣接过密信,快步呈至案前。小早川秀秋指尖微颤,拆开火漆的刹那,目光扫过信纸,原本因愤怒涨红的脸庞瞬间褪得惨白如纸,全身力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
信纸上只有短短八字,却如八记千钧重锤,将他最后的底气砸得粉碎:
水师尽墨,露梁海崩。
大帐之内,瞬间落针可闻。小早川秀秋死死盯着这八个字,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浸染信纸,他却浑然不觉。他终于恍然大悟,这几日海面之上为何只剩明国水师游弋,不是水师擅离职守,而是整支海上力量,早已在露梁海峡全军覆没!
丰臣秀吉的死讯,他曾视作夺权称霸的天赐良机;可如今水师尽墨,却成了他三万大军的死刑判决书。没有水师,海上退路彻底断绝,他的部队不再是牵制明军的主力,而是被困在朝鲜南端的孤军,身前是林驰的凶猛防线,身侧是董一元的虎视眈眈,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主君……”身旁老臣颤声禀报,“加藤大人家臣还说,明军水师已全面封锁海峡,誓要将我军尽数歼灭于朝鲜,不留一人!”
小早川秀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兽的凶戾,转瞬便被极致的阴冷与冷静取代。他飞速在心中推演战局:强攻林驰?昨夜精锐突袭已然惨败,明军火器犀利、壕沟深垒,强攻只会白白耗光兵力。死守泗川?粮草撑不过两日,一旦明军合围,只能坐以待毙。
唯一的生路,只有釜山。
逃回釜山浦,凭借残留船只或是抢夺朝鲜渔船,才有渡海回国的一线生机。
“传我将令!”小早川秀秋的声音沙哑却狠绝,字字如刀,“命留守泗川新城的一万人马,留下三千人由粟饭原氏驻守,其余七千人马,明日午后由稻富祐直率领出发,翻越朝鲜中部山区,与我军在釜山汇合!”
此言一出,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阴毒的笑意,继续冷声道:“留守泗川的三千人马,尽数换上旧甲,城中炊烟照常、营中旗帜照常巡弋,大张旗鼓装作主力仍在的模样,死死牵制董一元所部!这三千人不必想着活下来,只要拖住明军两三日,便是大功一件!”
众家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将三千老弱彻底当作弃子,用他们的性命,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那……主力大军何时动身?”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追问。
“主力?”小早川秀秋猛地起身,腰间太刀唰地出鞘半截,冰冷刀锋直指帐外连绵的雪山,“主力今日白天照常派出散兵袭扰明军,制造强攻假象!今夜子时全军拔营,除三日干粮与随身武器,所有重武器、辎重尽数丢弃!我们要趁风雪夜色,从林驰与董一元的缝隙中穿插而过,翻越庆尚道群山,直插釜山!”
他的计划狠辣而缜密,一层阴谋之下,还藏着更深的算计:令稻富祐直率七千人明日午后再撤,绝非随意安排,而是为自己留下一道双保险、一道坚实的后盾。一旦他的主力撤退途中被明军追上,稻富祐直的部队则是那支保护他主力撤退的盾牌,吸引明军追击军队的全部注意力,为他争取脱身时间;这七千人马,是他用来挡在明军面前的肉盾,好让自己的主力安然脱身。
更阴毒的是,稻富祐直与粟饭原氏,皆是小早川隆景留下的嫡系旧臣,向来忠于旧主,对他这个新主君多有掣肘。若是这两人带着部队死在朝鲜战场,被明军彻底歼灭,非但不会让他心痛,反而能为他回国后清除夺权障碍,彻底掌控小早川家的兵权,再无旧臣牵制。用弃子牵制明军,用旧臣充当肉盾,借明军之手除掉心腹大患,一石三鸟,阴险到了骨子里。
话音刚落,一名心腹家臣脸色骤变,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问道:“主君大人!我军粮草明明只够撑两日,何来三日干粮?”
大帐之内,气氛瞬间凝固如冰,寒意刺骨。
小早川秀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发问的家臣一眼,目光冰冷得没有半分人味。随即,他缓缓转动视线,望向帐外雪地之中——那里横陈着早已被就地斩杀的重伤员尸体,一旁蜷缩着尚能行动、却会拖累雪山行军的轻伤员。重伤员本就是行军累赘,早已被处决;而如今要亡命奔逃,连轻伤员,也成了必须舍弃的包袱。
帐内众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刹那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比深冬风雪更恐怖的寒意直冲骨髓。
小早川秀秋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残忍、不带一丝情感,一字一顿,只吐出四个字:
“渴杀鸟取。”
没有多余解释,却血腥得令人发指。所谓三日干粮,便是将所有轻伤员尽数斩杀,连同重伤员的尸体,一并处理充作军粮。原本仅够两日的粮草,配上同胞的血肉,便是他口中的三日补给。用自己人的性命与身躯,填出精锐逃亡的生路,这便是小早川秀秋的绝境毒计。
四字落下,满帐死寂,再无一人敢多言。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主君的狠辣与冷血,为了活命、为了夺权,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吃掉自己的士兵。
小早川秀秋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下达了一条最普通的军令:“传令下去,全军即刻秘密准备,只带三日干粮,抛弃所有累赘。今夜子时,全军向南,撤退!”
他刻意避开“逃”字,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与良心赛跑的亡命之旅。只要能逃回釜山,保住精锐主力,回到日本,他便能在丰臣秀吉死后的权力真空期中横扫障碍,登顶掌权。至于三千弃子、被当作军粮的伤兵、被当作盾牌的旧臣,在他眼中,不过是夺权路上随手可弃的垫脚石罢了。
风雪愈发狂暴,漫天飞雪疯狂地掩盖着日军大营中的慌乱、残忍与即将发生的血腥屠戮。小早川秀秋的金蝉脱壳之计,就此全面启动,一场以人命为诱饵、以血肉为粮草、以旧臣为肉盾的惊心动魄的大逃亡,在林驰和董一元的眼皮底下,悄然拉开了最黑暗的序幕。釜山雪崩之势已成,朝鲜战场的格局,也因这一场冷血至极的阴谋,彻底翻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