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抹血色沉入西山,晋州城外的原野仍在汩汩渗血。
三道壕沟早已被日军尸体填平大半,泥泞里插满断裂的武士刀、弯曲的竹枪与浸透鲜血的铠片,刺鼻的血腥气混着火药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奋武军的黑色大旗依旧在高坡营寨上猎猎作响,旗面虽被铅弹穿了数洞、被血雾染得斑驳,却依旧挺拔如枪,像一根死死钉在日军心头的铁刺。
岛津义弘被亲兵半扶半搀着勒马立于后阵,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往日里那双淬着九州凶戾的浑浊老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他这一生纵横萨摩、征战朝鲜,见过溃败,见过死战,却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碾压——五千萨摩精锐,那是他从九州带出来的全部家底,是岛津家赖以立足的虎狼之师,不过半日功夫,便在那座土寨前被轰得支离破碎,战死者逾三千,重伤溃散者不计其数,能完整撤下来的,竟不足千人。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旗本、赤备武士、铁炮与弓众,此刻尽数横尸在壕沟与甬道之前,连一句诀别都未曾留下。他引以为傲的波浪冲锋、决死突击,在明军的火炮与三段击面前,与待宰羔羊毫无分别。
视线再度落在那面奋武黑旗上,老人喉间猛地一滚,一股腥甜直冲咽喉,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恐惧。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正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从今往后,只要看见这面黑旗,听见弗朗机炮的轰鸣,他便会想起今日尸横遍野的惨状,想起那道敞开的寨门后喷薄而出的毁灭火光。
萨摩之虎的胆气,在今日,被林驰硬生生打碎了。
“大人……撤军吧,再打下去,萨摩儿郎就全没了……”
身旁家臣泣声哀求,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岛津义弘缓缓闭上眼,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如同破锣:
“……撤。”
这一字落下,九州强兵最后的傲气,彻底碎了。
另一侧,日军主阵大帐之内,气氛冷得能凝出冰来。
宇喜多秀家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攥着军配团扇,指节泛白,听着帐下勘定官战战兢兢报出伤亡数字,狭长的丹凤眼越眯越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帐幕撑破。
“我部,前军三千折损一千一百余,铁炮队死伤三百二十,弓队死伤四百七十,预备队溃散近千……”
“岛津部,萨摩精锐五千,战亡三千一百余,重伤溃散八百余,几乎……全残。”
勘定官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宇喜多秀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
他麾下两万主力,加上岛津的五千九州兵,合计两万五千余众,不过一日强攻,便折损近五千人,接近两成战损。而明军那座看似简陋的土寨,分毫未动,那道连接晋州城的甬道,更是连一块木板都未曾损坏。
拿自己的嫡系部队去冲那条甬道?
他宇喜多秀家还没蠢到岛津义弘那个地步。
可就这么撤兵,全军士气必然跌至谷底,岛津义弘的嘲讽还在耳边回荡,他丢不起这个脸。
沉默良久,宇喜多秀家缓缓睁眼,声音阴鸷得像毒蛇吐信:
“传令下去,遣三百足轻,分四队扫荡四野村落,把能抓到的朝鲜人,全部抓过来,不论老幼,凑够一千人。”
帐下众将一愣,面面相觑。
“大人,您这是……”
“那条甬道,到底能不能攻,有没有死角,本将不想再拿武士的命去试。”宇喜多秀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让这些朝鲜人去探路,明军开炮,便说明甬道是死路;明军不开炮,咱们再顺势冲进去。”
“嗨!”
阴毒的算计,在暮色中悄然成型。
而此刻的奋武军寨内,却是另一番紧绷到极致的平静。
林驰立在寨心高台之上,甲胄上的血泥尚未擦拭,目光沉沉望着日军大营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
狗子一身血污,快步跑上高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将军!弟兄们的伤亡清点出来了!”
狗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阵亡二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九人,合计伤亡八十七人,大多是被倭寇重弓射伤,筋骨未损!”
林驰微微颔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最关心的,从来不是死伤,而是还能不能守。
狗子也立刻懂了,语气猛地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
“将军,坏消息是……弹药耗空得太快了,快得吓人!”
他喘了口气,急声道:
“第一场打的那些倭寇,还算有章法,死伤一大片就知道退,咱们开火有节制,消耗还算能撑住。
可第二场上来的这帮倭寇,是真的疯了!
死战不退,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中炮中弹都不带晃一下,硬是逼着咱们火炮、火铳全程不停歇地轰,一轮接一轮压着打,才能把他们拦在壕沟外!”
狗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这半天血战,弗朗机子铳耗去七成,虎蹲炮霰弹只剩不到两百包,火铳铅弹、颗粒火药更是见底……
按今天这烈度,别说久守,咱们最多再撑一天半,撑死两天,弹药就彻底打空了!到时候咱们就是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林驰指尖猛地一紧,望着寨外尸横遍野的战场,眸色愈沉。
这帮倭寇的悍不畏死,的确超出了预估。
也正是这份疯狂,硬生生把他最大的依仗——火器弹药,逼到了悬崖边上。
“知道了。”
林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冷硬:
“传令下去,弹药一律减半使用。火铳只打精准射,非敌集群不发;炮队无令不开火,每一颗铅弹、每一包火药,都给我省着用。”
“是!”
高台之下,官道两侧,晋州城头灯火初亮。
董一元负手而立,身后数名总兵、参将、游击齐齐排开,目光皆死死落在那座浴血而立的奋武军寨上,人人神色震撼,久久无言。
良久,董一元抚着花白胡须,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北击蛮夷,南平叛乱,却从未见过……火器能这么用。三道壕沟废散阵,土路诱敌聚人群,寨门藏炮贴脸轰,三段击连绵不绝……这哪里是守寨,这是把一营一地,打成了杀人的规矩!”
身旁几名宣大、蓟辽出身的老将纷纷点头,眼中敬畏之色溢于言表。
“董公,末将算是看明白了,林将军不是靠勇,是靠算!每一步都算死倭寇,每一炮都打在命门上!”
“是啊,同样是火器,咱们用起来零散杂乱,到他手里,竟成了铜墙铁壁!”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唯有一人,站在人群最末尾,右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奋武军大旗,眼底怨毒翻涌,却不敢作声。
正是京营总兵——彭信古。
他今日亲眼看着林驰以两千孤军,硬撼日军近万强攻,杀得岛津义弘心胆俱裂,杀得日军尸横遍野。
林驰越是神勇,他那日溃逃冲阵、被炮火击伤的丑态,便越显得不堪入目。
嫉妒与恨意,早已在心底疯长成毒草。
暮色渐浓,寒风吹过残破的战场。
奋武军弹尽之危隐现,宇喜多秀家毒计已成,岛津义弘心胆俱裂,彭信古暗怀鬼胎。
晋州城下的死局,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在平静之下,藏着更凶险的暗流。
夜色如墨,天地一片死寂。
奋武军、晋州城内明军、日军大阵,三方都像是深夜里受了重伤的野兽,各自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一言不发,只等天明,再做一场浴血死战。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凄厉的日军号角便骤然刺破晨雾。
奋武军寨墙上的士卒齐齐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四五百米外,黑压压一大片人影正在缓缓聚拢。
众人定睛一看,心头齐齐一沉——那根本不是整装列阵的日军,竟是一群衣衫褴褛、哭哭啼啼的朝鲜百姓。
老弱妇孺搀杂在一起,足有一千多人,被身后两三百名日本足轻和武士持刀驱赶着,一步步朝明军大营与晋州城之间的那条甬道逼来。日军阵中还搭着弓箭手,只要有人敢慢一步、敢回头,立刻便是一箭射杀。
寨墙上顿时一片骚动。
狗子脸色煞白,快步冲到林驰身边,声音都发紧:
“将军!完蛋了……倭寇……倭寇把朝鲜百姓赶在前面,往甬道里填!”
他急得直跺脚:
“咱们之前刚立过军规——不得弃百姓于不顾,不得擅杀百姓,违者处斩!现在老百姓混在前面,咱们这火铳、火炮……怎么开?怎么打?”
林驰立在寨墙高处,望着那片哭嚎的百姓,面色冷得像冰,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军规上说的是,不擅杀百姓、要保护百姓,这话没错。
但那说的是——大明百姓。”
狗子一怔。
林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厉:
“这些是朝鲜人,不是我大明子民。
我奉旨入朝作战,是来破倭、是来守土、是来打仗,不是来给倭寇当软心肠的靶子。”
他猛地抬眼,厉声下令:
“传令全营——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敢踏进百步之内,一律开火,绝不留情!”
狗子一惊:“将军!那弹药……昨日不是才说,弹药已经耗去七成,再这么打,顶多撑一两天!”
林驰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戳破要害:
“你以为倭寇赶百姓过来,只是为了让我们不忍开火?
错。
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火力密度。
今天你若手软,不敢打、不敢轰,火力一弱,倭寇立刻就知道——我们弹药快空了。
一旦叫他们看穿虚实,他们马上就会拼光家底,全力冲寨。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今天这一波,不许省弹药,不许留手,必须打出最强火力!
让他们看清楚:我奋武军,弹足、粮足、气势更足!
只有把他们打怕、打疑,他们才不敢轻易总攻,我们才能拖到转机。”
狗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他不再多问,猛地抱拳:
“末将明白!
传令——火铳、火炮全数就位,百步之内,格杀勿论!”
寨墙上,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口缓缓抬起。
炮口对准甬道,硝烟未散,杀气已生。
前方,哭喊声越来越近。
一千多朝鲜百姓,在日军的刀锋弓箭下,正一步步踏入死地。
一场关乎虚实、生死、军心的恶战,就此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