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墨般泼洒开来,将苏州城廓与城外三座大营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色。
奋武军依令收营归寨,甲胄归位,炮械入仓,营中只闻规整的整饬之声,不见半分焦躁与骚动。与隔壁京营、狼山营的松散喧闹相比,这支新军纪律之森严,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林驰回到帐中,屏退左右,只留陈武一人近前。他望着帐外渐深的夜色,指尖轻叩案几,白日里那套“炮击挫敌”的说辞,早已是过眼云烟,真正的杀招,正藏在这沉沉夜幕之下。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造饭饱腹,不许喧哗,不许点灯,不许露出半分异动。”林驰声音压得极低,“三更时分,全员披甲,轻装集结,弗朗机炮只带三门前置助威,虎蹲炮尽数留下,火铳备足弹药,刀枪不上锋鞘。”
陈武心中一凛,已然明白今夜要动真章,却不多问半句,只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林驰抬眼,望向苏州城方向,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看见阊门城头那面依旧竖立的赤色义军旗。白日里旗语三摇,炮火五轮,休歇半时辰,一来一回皆是暗号,城内石头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城头红旗不倒,便是万事俱备;奋武旗三晃,便是炮至避走;夜中鼓点三响,便是开门入城。
这不是攻伐,是合谋。
夜色渐深,城外三座大营次第安静下来。
京营本就是花架子,白日看了一下午热闹,士卒早已懈怠,营中鼾声四起,连守夜军士都缩在避风处偷懒,昏昏欲睡。狼山营主帅刘仁宝本就看不起林驰“只轰不冲”的打法,只当这少年千户是胆小惜命,索性早早饮酒歇息,打定主意坐看奋武军笑话,更不会派人盯梢。至于水师,远驻河岸,与陆路相隔甚远,夜里更是紧闭营门,不闻不问。
监军高怀德所在的中帐,灯火最晚熄灭。他白日里虽对林驰放心,可终究心挂战功,辗转难眠,直到夜深才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安歇,满脑子都是明日如何催战、如何回京领赏,半点也未料到,真正的变局已在他眼皮底下悄然铺开。
三更一到,万籁俱寂。
奋武军两千五百人悄无声息集结完毕,人马衔枚,步履轻稳,如一道黑影般滑出营寨,不举火把,不鸣号角,借着夜色掩护,缓缓压至阊门五百步外的白日炮阵之地。
林驰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身旁亲卫鼓吏,手持木槌,轻轻敲动怀中小鼓——咚、咚、咚。
三声轻鼓,穿破夜色,清晰传至城头。
不过十息功夫,阊门城楼之上,原本肃立不动的黑影迅速退开,沉重的城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平日里紧闭的阊门,竟从内部缓缓敞开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缝隙。
没有厮杀,没有阻拦,没有箭雨。
林驰提刀在前,沉声下令:“入城。”
士卒鱼贯而入,脚步轻疾,整支军队如流水般涌入苏州西门,全程不闻半句喧哗。入城之后,林驰当即挥手,火铳手朝天举铳,炮卒将三门前置弗朗机炮点燃引线。
“轰——!”
“砰砰砰——!”
炮响震天,铳声密集,漆黑的苏州城内瞬间腾起数道火光,喊杀声由轻变响,由疏变密,听上去仿佛是两军在街巷之中惨烈肉搏,厮杀之声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林驰早已安排在外围的数十名精锐,在京营、狼山营外的旷野之上点燃零星火堆,来回奔走,制造出“叛军夜袭、四处溃乱”的假象。
营中瞬间惊醒。
京营守将听得城外喊杀震天、火光四起,吓得魂飞魄散,根本分不清是奋武军在攻城,还是叛贼杀出来劫营,当即厉声下令:“紧闭寨门!弓弩上弦!任何人不得出战!坚守!”
狼山营内一片混乱,刘仁宝披衣冲出帐外,只听炮声铳声响成一片,远处火光乱晃,他本就骄横却无急智,此刻也只能按兵不动,厉声喝令全军守寨,生怕一出营便落入圈套。
高怀德在帐中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想,只裹紧被子缩在榻上,满心以为是奋武军终于发起夜袭,与叛贼血战到了极致。他一个深宫太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求战事快点结束,半点没有出城查看的胆子。
一夜之间,城外三营紧闭营门,瑟瑟坚守,成了最听话的旁观者。
而苏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喊杀震天,却无一人真正死伤。
那些所谓“义军”,本就是被苛税暴吏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若非活不下去,谁肯提着脑袋造反?此刻早已按事前约定,卸下兵甲,退至内巷隐蔽,只等风声一过,便各自归家,重作良民。
石头亲自带人,将这几日搜捕出来、依附孙隆敲骨吸髓、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恶吏、爪牙,尽数押至西门附近。这些人罪证确凿,民怨滔天,百姓恨之入骨,此刻尽数成了“平叛战果”。
晨光微亮之时,一切已然落定。
阊门城头,那面赤色义军旗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是一面崭新的大明官军旗帜,迎风舒展。
街道之上,百余具恶徒尸体整齐摆放,皆是“被斩杀的叛军骨干”;一旁另有十四五具换上了奋武军破旧军服的无主尸身,摆在显眼之处,做成“攻城阵亡”的模样。血迹、刀痕、铳伤一应俱全,看上去惨烈无比,毫无破绽。
奋武军早已占据城中各处要道、街口、巷口,设立岗哨,维持秩序,安抚百姓。城中街巷安静有序,鸡犬不惊,百姓非但没有遭兵灾之苦,反倒因恶徒被除、重归安宁,暗中对奋武军感激涕零。
奋武军将士们心中更是一片敞亮。
他们一路跟着林驰,打的是“平叛”之名,却几乎没有滥杀一个良民,没有造一分无谓杀孽。
主帅用一场瞒天过海的计略,既给了朝廷交代,又保全了满城百姓,还放过了那些被逼造反的苦命人。
许多士卒默默握紧了兵器,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将的敬佩,又深了一重。
林驰一身戎装,立于阊门城楼之上,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神色平静。
不多时,城外营门大开。
高怀德一身蟒袍,带着刘仁宝、京营主将等一批将官,急匆匆赶至城下,身后还跟着大队人马,便要一拥入城。
守城门的奋武军校尉立刻横枪一拦,声音铿锵:
“奉林千户将令!城中初定,残匪未清,街巷尚在搜剿之中!为防溃匪混逃、惊扰诸公,大军一律在城外驻扎待命,只许监军大人与各位主将入城验功!”
高怀德一怔。
刘仁宝当场脸色一沉,便要发作。
可不等他们开口,城楼之上已传来林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公公、各位将军,非是末将有意阻拦。苏州城大,巷陌复杂,昨夜激战之后,尚有溃匪散匿其间。友军大队入城,恐生混乱,更难免有兵卒抢掠扰民,坏了大明官军的名声。”
“末将已派奋武军全城布哨,弹压地面,安抚百姓。请公公与诸位主将入城视察战果,大队人马,便暂驻城外,待城中彻底安定,再开不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为了安全
-为了军纪
-为了不扰民
-为了官军体面
高怀德一听,连连点头:“林千户考虑周全!就依你!”
刘仁宝满肚子火气,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人家是在“维护军纪、爱护百姓”,他若反对,反倒显得他麾下兵马只会抢掠。
最终,只有高怀德、刘仁宝、京营主将等寥寥数人,被请入城中。
而城外两支大军,只能老老实实驻留原地,连苏州城的街道都踏不进一步。
一行人入城一看:
城头已换大明旗帜,街道整齐,百姓安定,百余具“叛匪尸身”摆在眼前,一旁还有奋武军阵亡弟兄的尸身,场面惨烈又体面。
高怀德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林驰!夜袭破城,一战而定!大功一件!天大的功劳!”
刘仁宝呆立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瞪着满地尸首与安稳如常的城池,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日只轰不冲的少年千户,竟真的在一夜之间,兵不血刃,拿下了苏州。
无人知晓,这满地“战果”,皆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大戏。
更无人知晓,那些被逼造反的百姓,早已卸下兵甲,归家安居。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苏州义军,只有归顺朝廷、安居乐业的良民。
苏州城的刀兵,熄了。
而林驰的根基,才算真正扎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