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8年的残冬余寒尚未散尽,崇明卫的大地之上,却已是一派热气腾腾、百业俱兴的盛景。
校场山之上,奋武军的操练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新兵们在老兵的严苛督导下列阵齐整,步伐铿锵,长枪如林肃立,火铳手成排伫立,反复操演着装填、击发、变阵的全套流程。铳口迸发的青烟此起彼伏,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周遭草木簌簌作响。军中精锐已然尽数换装,崭新的布面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悬挂的铳剑锋利逼人,尽显强军威仪。
一旁的军械所更是昼夜不息,炉火熊熊燃烧,风箱鼓荡发出呼呼的轰鸣,铁锤敲打熟铁的“乒乒乓乓”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营地。工匠们各司其职,锻打甲片、铸造火铳、打磨铳剑、修缮火炮,每一道工序都严谨细致。远处的炮射场内,时不时传来沉闷的炮响,大地微微震颤,炮口的硝烟缓缓升腾,宣告着新式火炮的试射成功,为奋武军再添锋锐。
田野之间,春耕已然顺利完成,百姓们却未有半分闲暇。青壮劳力扛着锄头奔赴荒田,拓土开荒,力求多垦一分田地,多收一分粮食;海边的盐场上,盐工们顶着微凉的海风,翻晒、堆储海盐,白花花的盐堆连绵成片,成为崇明卫稳定的财源之一。更有大量百姓被招募至军工坊,协助军士制作定装弹药,量药、裹纸、装筒、封口,动作娴熟有序,流水线般的作业让弹药储备日日攀升。军护民安,民助军强,整个崇明卫从上到下,从军营到民间,全都开足马力,投身于生产、练兵、建设之中,一派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
崇明卫的核心枢纽安商义泊所,更是成为了整个江南沿海商贾趋之若鹜的宝地。林驰定下的十税一税制,明码标价,公之于众,看似税率不算低廉,可对比周边地区动辄十抽四、十抽五,外加层层盘剥、数不胜数的苛捐杂税,此处简直是商贾们的求生净土。林驰治下,除了固定的十税一,再无任何巧立名目的杂税,加之奋武军水师战船日夜巡航护航,海盗绝迹,海路平安,商船往来无需担忧劫掠,安全性远胜别处。
如此优厚的条件,让安商义泊所的生意日日火爆,港口之内海船云集,卸货装货的号子声昼夜不停,码头泊位早已饱和,船只排队等候装卸的景象日日可见。苏婉茹与傅宗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数次登门向林驰进言,恳请即刻增修一座新码头,以缓解港口拥堵之困,接纳更多商船。
可林驰听罢,却始终摇头,压下了扩建的念头。他心中自有考量,其一,孙暹这老太监坐镇崇明,盯着安商义泊所的银钱,如今每月给万历内帑上缴五千至六千两白银,另给孙暹私供两千两,已是稳稳拿捏住了内廷的关系。若是贸然扩建码头,营收再增,万历与孙暹势必贪得无厌,胃口越来越大,届时反而引火烧身;其二,世间万物皆讲平衡,安商义泊所如今已然在虹吸周边所有海商,断了不少地方势力的财路,若非有万历皇帝做靠山,早已引来攻讦。如今奋武军尚在建设,羽翼未丰,若将事情做绝,逼得旁人走投无路,势必引来鱼死网破的反扑,绝非明智之举。
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苏州织造局内,司礼监太监、钦派提督苏杭织造兼理税务孙隆,正怒火中烧,暴跳如雷。自从崇明卫安商义泊所兴起,万历皇帝的内帑每月凭空多了五千两以上的进项,这份功劳尽数落在监管此事的孙暹身上。孙暹本就是孙隆的前辈,深得万历宠信,太监之间的官场倾轧与竞争,比之外朝更为残酷。孙隆素来野心勃勃,一心想在税监、织造之事上做出政绩,博取皇帝欢心,可如今万历却数次遣人对他旁敲侧击,言语间尽是敲打之意,明着让他向孙暹学习沉稳处事,实则是质疑他的能力,暗指他这苏杭织造兼理税务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孙隆早已暗中派人打探过林驰的安商义泊所,知晓其对外宣称十税一,可他混迹官场多年,压根不信林驰会如此“清廉”,更不信孙暹会只拿固定银两。在他眼中,大明朝的官员太监,无不是层层盘剥、狠捞钱财之辈,苛捐杂税远胜明税,他笃定林驰与孙暹定是用了更为狠厉的手段,逼迫商贾乖乖交钱。
他越想越气,妒火与愤懑交织在胸腔,猛地抬手,将案上的瓷杯狠狠砸向跪在堂下的亲信黄建节。
“废物!你们都是一群饭桶!杂家日夜为圣上分忧,死守这织造局与税监之职,一心为万岁爷敛财,你们倒好,整日槽里吃食,胃里擦痒,半点用处都没有!”孙隆尖着嗓子嘶吼,面色狰狞,“那些商户为富不仁,仓廪充实,却敢欺瞒杂家,谎称仓中只剩底货,真真该杀!你们这群憨货,必定是平日收了他们的好处,替他们刻意遮掩!”
黄建节被瓷杯砸中肩头,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由单膝跪地改为双膝着地,连连叩头,声音颤抖:“公公息怒!小的万万不敢!但凡公公有令,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求公公饶过这一次!”
“请公公息怒!”堂下一众亲信打手见状,尽数跪倒在地,齐声惶恐请罪。
“息怒?恕罪?”孙隆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如毒蛇,“杂家不要你们的请罪,只要银子!是给万岁爷孝敬的真金白银!即刻给杂家滚出去,逼着那些商户足额缴税,一文都不能少!”
“是!公公!”
一众亲信打手如蒙大赦,当即一窝蜂地冲出织造局,如同饿狼般扑向苏州城的商户。这些人本就是横行霸道的恶徒,得了孙隆的命令,更是肆无忌惮,四处敲诈勒索,敲骨吸髓。他们不仅在苏州城内肆意搜刮,更是在各处城门设卡堵截,严禁商户逃离,水路航道也尽数封锁,即便只是途经苏州的外地商人,也被强行征税,分毫不让。
孙隆这般竭泽而渔的做法,非但没有敛来更多钱财,反而将苏州城的商户逼得大批破产,关门歇业。商户倒闭,雇佣的织工、力工尽数失业,断了生计,无钱买粮,无米度日。昔日富庶繁华的江南苏杭之地,短短时日便变得满目疮痍,街头乞丐遍地,流民成群,饿殍隐现。即便如此,孙隆依旧下令地方捕快严加看管,不许失业流民出城寻活,将所有人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
人被逼至绝境,便再无畏惧,唯有拼死一搏。
此刻的苏州城,就如同一片干燥至极的草原,遍地枯草,只需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便能燃起冲天燎原之火,焚毁一切压迫与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