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四章
灵堂的油灯熄了三日,林续的棺木终是入土,沙岗上的芦苇秆又添了数根,在海风里交叠着,像阵亡者无声的叹息。林驰将周怀安赏的三十石米、二十匹布尽数分派,阵亡军户家眷各得米两石、布一匹,余下的留作卫所公用,那二十两赏银却迟迟未见府卫下拨,问过吏目,只推说“府卫复核未毕,再等等”。
众人尚在丧期,心头压着悲戚,卫所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经此一役,更是家家断炊、户户带伤,连站着都费劲,谁料平静不过两日,千户所的催税小吏便踏着泥路,一脸倨傲地来了。
那小吏姓王,是周怀安身边的贴身心腹,惯会狐假虎威,一身青布公服皱巴巴的,手里捏着卷边的税册,往卫所的晒谷场中央一站,便扯着嗓子喊:“崇明卫左百户所的人听着!秋收屯粮、人头税银,以及左卫之前所欠税银以及本色粮,三日内务必缴齐!千户大人有令,逾限不交,按军法处置,轻则杖责,重则革去军籍,充军边疆!”
晒谷场上,林驰正带着几个幸存军户整理仅存的几袋杂粮,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围了上来。军户们本就憋着一肚子悲戚与怒火,一听这催命般的话,当即炸了锅。
“三日内缴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刚跟倭贼拼了命,死了十多个兄弟,抚恤影都没有,倒先来催税了?”
跟着林续多年的陈二叔,胳膊上的伤口还渗着血,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千户所的方向怒骂:“周怀安这狗官,简直刻薄寡义!林百户为守卫所丢了性命,他吊唁的酒还没凉,就来扒我们的皮!这税,老子不交!”
李伯也拍着大腿附和,声音里满是愤懑:“不交!咱们拿命守着这滩涂,朝廷不管,千户也不管,反倒变着法儿压榨,哪有这样的道理!”
狗子年轻气盛,红着眼攥紧拳头,吼得最响:“什么千户?什么军法?根本就是官官相护!倭寇杀我们,他们逼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骂声此起彼伏,军户们个个面露怒色,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往王吏跟前冲。王吏见势不妙,心底本能地发慌,却强装镇定,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厉声喝骂:“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竟敢违抗千户大人的命令,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这话一出,场面更僵,军户们的火气被撩得更旺,眼看就要动手。林驰眉头一拧,厉声喝止:“都住口!谁敢再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沉郁,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林驰没看众人,径直转身,对着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架子的王吏深深一拜,语气恭谨:“王差官息怒,军户们刚遭倭患,失了亲人,心里悲戚,口不择言,还望差官海涵,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王吏见林驰识相,脸色稍缓,却仍冷着脸:“海涵?他们这是公然违抗军令,按律当治罪!”
“是是是,都是他们的不是。”林驰连连拱手,顺势对身后的狗子使了个眼色,又对着众人沉声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着王差官办事。”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恨恨地瞪了王吏一眼,悻悻散开。林驰这才转向王吏,语气诚恳:“王差官,烦请移步,晚辈有几句心里话想对您说。”
王吏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跟着林驰走到一旁的土屋下。林驰回身,快步进屋,将周怀安吊唁时带来的那坛酒抱了出来,又取了一匹赏赐的麻布,双手捧着递到王吏面前:“王差官,辛苦您跑这一趟。不是我们故意拖欠税银,实在是遭了倭贼袭扰,十多位兄弟殒命,家家披麻、户户带伤,眼下实在拿不出粮银。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差官在千户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通融几日,我们定然拼尽全力凑齐粮银,亲自送到千户所去。”
王吏的目光落在酒和麻布上,眼底闪过一丝贪意,假意推拒了两下:“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手却早已伸了过来,将酒和麻布揣进怀里,脸上的冷意散了大半,只摆着架子道,“罢了,看在你们刚遭了祸事,又这般懂规矩的份上,我便在千户大人面前替你们说几句好话。三日内缴齐实在难为你们,我宽限你们十日,十日之内,务必缴齐,否则,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们。”
“多谢王差官体恤,大恩不言谢。”林驰再次躬身道谢,看着王吏揣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远,眼底的恭谨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沉。
待王吏的身影消失在土路上,狗子才凑上来,气得咬牙:“阿驰,你干嘛拦着我们?那王吏就是周怀安的狗腿子,还给他送东西?那酒和布,本就是我们该得的!”
陈二叔和李伯也围了过来,面露不解:“是啊阿驰,你方才怎么不跟他说说我们的难处,反倒一味忍让?”
林驰看着几人,沉声道:“方才那场面,若是再闹,他一句‘造反’扣下来,我们百口莫辩,周怀安正想找理由治我们的罪贪了我们的抚恤银,岂能让他抓住把柄?他是周怀安的心腹,当着他的面,说再多都是白费,反倒落人口实。眼下先缓住他,争取十日时间,才是正事。”
陈二叔叹了口气:“可十日之内,我们去哪凑粮银?家里的底子都空了,仅剩的杂粮都分给阵亡兄弟家眷了,银钱更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这正是我要跟你们商量的。”林驰抬眼,扫过陈二叔、李伯和狗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进屋。”
几人跟着林驰走进从前林续处理百户所事务的土屋,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桌、几条长凳,四处漏风。林驰给几人倒了碗凉水,开门见山道:“周怀安此举,根本不是缺这点税银,就是看我们刚遭了难,主心骨没了,故意刁难,想看看我们服不服软,往后好更随意地压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十日之内,必须想出办法。”
李伯揉着眉心,满脸愁容:“办法能有什么?要么借,可这滩涂附近,谁家不困难,去松江府的钱庄借?人家知道我们是军户,哪里肯给!要么抢,可我们是军户,哪能做那犯法的事?”
陈二叔沉默半晌,忽然一拍桌子,眼底满是愤懑:“我倒想起一件事,这周怀安这狗管哪里会缺这点税银!崇明岛本就有晒盐的便利,他借着地利,私晒海盐往外输送走私,赚的黑心钱海了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皆是一惊。狗子瞪大了眼:“陈二叔,你说的是真的?他一个千户,竟敢私晒私运海盐?那可是大明律法严令禁止的大罪啊!”
“千真万确。”陈二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亲戚是漕船水夫,专跑崇明到江南的水路,深夜里见过好几次,周怀安的亲信带着人,将私晒的海盐装船与买家交易,全程都是他的心腹经手,戒备得紧。这几年他府里的排场越来越大,小娘子越娶越多,哪样不是靠这走私海盐挣的?”
林驰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陈二叔,那你可知,他们一般是何时交易,具体在江边哪个位置装船?”
陈二叔摇了摇头,面露惋惜:“那回我亲戚也是偶然撞见,吓得不敢多留,哪敢细问?只知道是深夜行事,装船的地方好像在江边的老盐塘附近,那地方偏僻,少有人去。”
一旁的李伯也凑过来,低声道:“老盐塘?那地方挨着芦苇荡,水路复杂,倒是个藏私的好地方。”
陈二叔转头看向林驰,眼神里带着疑惑与试探:“小林子,你突然问这么细,想干什么?”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李伯和狗子也都看向林驰,等着他的话。林驰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一字一句道:“周千户这走私的银两,本就是搜刮地利、违逆律法的赃款!我们何不抢了他的走私银?”
这话如惊雷炸响,陈二叔和李伯皆是脸色大变,惊得站起身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小林子,你疯了?”陈二叔急声道,“那可是周怀安的东西,他手下亲信众多,这要是被发现,我们都得死!”
李伯也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以下犯上已是大罪,抢千户的东西,那是诛九族的祸事啊!”
两人话音未落,狗子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高声道:“我看行!”他红着眼,攥着拳头道,“交不出税银,横竖都是吃军法,要么革籍充军,要么活活饿死,不如豁出去抢他娘的!那本就是赃款,就算丢了,周怀安也不敢明目张胆追查,怕的是引火烧身,暴露了他走私的事!”
狗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陈二叔和李伯。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半晌,皆是面露挣扎,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陈二叔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狗子这话说得在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这一把!周怀安刻薄寡义,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就算是死,也得拉他垫点本!”
“没错。”李伯也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决绝,“我们老骨头一把,死了不可惜,可不能让这些娃娃们跟着我们受委屈、遭军法!拼了!”
见几人都应了下来,林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眼底的决绝化作沉稳的谋划:“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好好筹划一番。这事成与不成,全在一个‘密’字,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看向陈二叔,沉声道:“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劳烦陈二叔尽快联系你那亲戚,想尽办法问清楚周怀安走私的具体时间——是初几的深夜、几更天装船,还有老盐塘具体哪个位置,守着的亲信有多少,有没有带兵器。这些信息,是我们成败的关键。”
陈二叔立刻点头:“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就去找我那亲戚,就算是跪,也得把消息问清楚!”
“我也去!”狗子立刻道,“我腿脚快,能帮着打探消息,还能望风!”
林驰又看向李伯:“李伯,你这边帮着稳住卫所的军户,只说我们在四处借粮凑银,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另外,悄悄看看我们这边还有多少能动的兄弟,要手脚利索、嘴严的,选几个可靠的,以备不时之需。”
李伯应声:“好,这事我来办,定给你挑出几个靠谱的后生。”
几人各司其职,屋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窗外的海风卷着盐味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却吹不散屋中几人眼底的坚定。
十日的期限,近在眼前。老盐塘的夜色,注定不会平静。一场针对周千户走私赃银的谋划,正在崇明岛的滩涂边,悄然酝酿。而这一步险棋,既是林驰为卫所众人寻的生路,也是他与周怀安正面抗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