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三章
滩涂的血腥味被秋风卷了两日,才渐渐淡去,只留下滩泥里凝着的暗红,像化不开的疤。林驰带着幸存的军户,用薄木棺殓了父亲林续,又将毛豆和十余名阵亡的卫所兄弟草草葬在村落旁的沙岗上,没有碑石,只在坟头插了根芦苇秆,风吹过,秆叶簌簌,像低低的呜咽。
卫所的土坯房里,灵堂就设在林续的住处,一盏油灯在案上燃着,映着灵位上“故崇明守御千户所百户林公续之位”的字迹,昏黄的光落在林驰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短褐,手里攥着那柄磨尖的鱼叉,叉尖的倭血早已干涸成黑,像他此刻的脸色,不见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只剩沉郁的冷。
幸存的军户们或坐或站,挤在狭小的屋里,有的胳膊缠着破布,有的瘸着腿,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偶尔有人抬眼看向林驰,眼神里带着茫然——主心骨没了,往后这百户所,这滩涂边的日子,该怎么过?狗子就守在林驰身侧,眼眶依旧红肿,攥着拳头,浑身的戾气还没散。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管事的吆喝,有人低声道:“千户大人来了。”
屋里的人顿时都站了起来,林驰也缓缓起身,握着鱼叉的手紧了紧。崇明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姓周,名怀安,是世袭的军户官,平日里深居简出,只知催缴粮银,卫所的操练、海防,从不上心,林驰只在年初缴屯粮时远远见过一次。
周怀安身着青色千户官服,腰系革带,面色淡然,身后跟着两个亲随,还有镇抚司的一名吏目,那吏目手里提着两吊铜钱、几匹粗布和一坛酒,一行人踩着泥地走进来,周怀安扫了一眼简陋的灵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
亲随将祭品摆上灵前案几,周怀安对着灵位拱手作了三个揖,动作算不上恭敬,却也算走了全套礼数,而后便侧身站定,目光落在林驰身上,语气平淡:“林百户以身殉国,勇战倭贼,乃是我卫所楷模,本千户特来吊唁。”
林驰垂着眸,微微躬身,沉声道:“谢千户大人。”
一旁的吏目见状,立刻拿出纸笔,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林小郎,此次倭贼十三人袭扰,逃窜十一人,斩获真倭首级两具,一具头目、一具从贼,皆是令尊与你亲手阵斩?首级现置于何处,可堪核验?”
“是。”林驰声音沙哑,“父亲斩倭首,我杀倭从,首级暂埋于沙岗葬地旁,随时可核验。”
吏目点点头,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又抬眼道:“按万历朝定例,小股倭贼斩获,真倭头目赏银十五两,真倭从贼十两,合计二十五两。只是后续需将首级解送府卫复核,沿途的车马、文书勘合、笔墨资费,皆是衙门垫付,这些花销总需从赏银里扣去,算下来,最终能拨到你手上的,约莫二十两银。”
这话一出,屋里的军户们顿时低低骚动起来,脸上都露着愤愤之色,却没人敢贸然开口。狗子本就满心悲愤,一听这话当即炸了,往前一步攥着拳头怒喝:“什么资费?这是用命换来的死人钱!是林叔和阿驰拼着性命斩的倭寇,凭什么扣钱?”
“放肆!”吏目当即厉声呵斥,眼神凌厉地扫向狗子,“区区军户小子,也敢在千户大人面前妄议衙门规矩?府卫复核岂是儿戏?各项花销哪处不要银钱?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
狗子被骂得涨红了脸,还要再争辩,林驰伸手一把拉住他,随即转身对着周怀安深深一拜,身姿恭谨,语气沉稳:“小子年幼,府卫规矩一概不懂,口出狂言还望千户大人恕罪。赏银之事,全凭千户大人做主,小子无半分异议。”
周怀安一直冷眼旁观,见林驰这般懂事,眼底的淡淡不悦散了几分,心里对这十六岁的少年多了点认可——知进退,懂规矩,比那死硬的林续倒好拿捏些。他抬手摆了摆,淡淡道:“孩童无知,罢了。林百户忠勇阵亡,本千户亦念其劳苦。赏银便按吏目说的,拨二十两,此外,本千户再特批,从卫所府库中支给米石三十石、麻布二十匹,充作林百户丧葬之资,也补贴下阵亡军户的家眷。”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怀安竟会额外拨下米布,皆是面露喜色,连狗子也暂时压下了怒气。林驰再次躬身,沉声道:“谢千户大人体恤。”
自始至终,周怀安都未提半句林续百户之职世袭承继的事,连吏目也对此缄口不言,屋里的军户们虽心有疑惑,却也没人敢问。林驰垂着的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千户不提袭职,无非是等着他上门打点,可如今父亲新丧,家中空无余财,别说打点,就连阵亡兄弟的后事都难以支撑,他只能忍。
当下,林驰敛去所有心思,只一心守着礼数,送周怀安至屋门口。周怀安临上轿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卫所的事,暂且先看着,安分守己,莫出乱子。”
“小子谨记千户大人教诲。”林驰躬身应下,直到周怀安的轿子消失在土路上,才直起身,眼底的恭谨瞬间被沉郁取代。
狗子凑上来,气鼓鼓道:“阿驰,你干嘛拦着我?那吏目明显是想克扣赏银,周千户也不提袭职的事,摆明了欺负人!”
林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围上来的军户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不是争的时候,周千户掌着赏银调拨和袭职文书,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二十两赏银,三十石米,二十匹布,能解燃眉之急就好。”
他转身走回灵堂,看着父亲的灵位,沉声道:“赏银下来,一半分给毛豆和阵亡叔伯的家眷,一半留着置办兵器、买粮食。至于袭职的事,慢慢来,总有办法。”
众人看着林驰沉稳的模样,心里的慌乱渐渐安定下来。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经此一劫,已然褪去了稚气,纵使面对千户的刁难、衙门的克扣,也能沉住气谋算,成了这百户所新的主心骨。
灵堂的油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灯火虽弱,却始终不曾熄灭。林驰守在灵前,握着那柄染血的鱼叉,一夜未眠。他知道,周怀安的“体恤”不过是顺水人情,那未提的袭职、暗藏的刁难,才是往后的难关。可他别无选择,父亲的嘱托,毛豆的惨死,阵亡兄弟的鲜血,还有这百户所数十口人的生计,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只能忍,只能熬,只能一步步变强,直到有能力握住自己的命运,握住这百户所所有人的命运。
夜色渐浓,海风卷着寒意灌进屋里,裹着淡淡的血腥味,也裹着少年心底从未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