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散尽,水道尽头渐渐浮出一片浅滩轮廓。
这里便是第六窟离恨岸,也是红衣嫁娘千年栖身、被封禁的地界。水流至此变得格外平缓,水底泥沙细腻绵软,不像别处遍布碎石白骨,空气中也没了蚀骨渊的毒腥、迷魂渡的阴寒,反倒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凄清怅惘,像是千百年的叹息沉淀在此,一呼一吸都浸着离愁别绪。
众人踏着浅滩落脚,潜水靴踩在软沙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周遭静得可怕,连水流淌动的声音都放得轻柔,整片洞窟被一层淡如薄纱的灰雾笼罩,不伤人、不迷神,却能轻易勾起人心底深藏的遗憾。
“离恨岸不大,却是十二鬼窟里怨气最柔、执念最深的一处。”红衣嫁娘驻足滩头,白衣身影在灰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当年我被押来此处沉河,这里便是最后一程。禹王封阵时,念我身世可怜,未将我打入凶煞囚窟,只把此地划为我的栖身之所,令万千同命枉死女子相伴左右。”
她抬手指向滩岸两侧,雾气缓缓散开。
只见岸边林立着无数女子虚影,有豆蔻少女,有盛年妇人,皆是古时装束,衣衫或华美或粗陋,却无一例外面带愁容。有的垂泪伫立,有的望着黄河流水喃喃自语,有的伸手朝着水面徒劳地抓取,千百道身影错落分布,无声演绎着各自的悲欢。她们皆是历朝历代,或是被献祭河神、或是落水溺亡、或是投河自尽的女子,执念缠身,永世困在这片岸滩。
“她们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命不由天。”嫁娘声音轻缓,带着淡淡的哀伤,“千年以来,我们彼此为伴,守着这一方离恨之地。此前我煽动怨气,搅动封印,一半是恨当年构陷之人,一半也是想借乱局,为所有困在此地的亡魂寻一条出路。”
林默收起法器,神色平和:“碑铭记载,离恨岸地下埋有一处古祭台,第六枚九鼎残片就藏在祭台核心。只是此地全是情执怨念,没有凶煞凶兽,却比厮杀更难通关。”
我摩挲着掌心两枚九鼎残片,两道灵光温顺流转,并无警示。此地怨气纯良,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执念难消。“既无恶意,我们便不必动武。先寻祭台,取走残片,若有能相助之处,也尽力化解她们的执念。”
一行人顺着滩岸向内走去。越往深处,古旧气息越浓,地面渐渐出现青石板路,石板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古纹,沿途散落着残破的钗环、朽坏的绢帕、断裂的玉簪,皆是过往女子遗留之物。每一件物件旁,都依偎着一道虚影,守着旧物,不肯离去。
行至滩地中央,一座半陷在泥沙中的石质祭台出现在眼前。
祭台由整块青岩雕琢而成,分三层台阶,台柱刻着河神祭祀的古老纹样,经年水泡侵蚀,纹路斑驳,台面上还留有当年祭祀摆放祭品的凹槽。祭台正中心,一方方形石龛嵌在岩体内,龛门紧闭,隐隐透出古朴青光,第三枚九鼎残片的气息,正是从石龛中传来。
可还未靠近,祭台四周的女子虚影齐齐转身,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没有嘶吼,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凝望,眼底满是戒备与疏离。
一道身着宫廷华服的虚影缓步走出,发髻高挽,珠翠零落,气度雍容,却面色凄楚。她是古时一同被送入河祭的王室侍女,千年以来,一直伴在红衣嫁娘身侧,也是这群亡魂的主事者。
“外来之人,到此何干?”侍女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抗拒,“此地乃离恨禁地,从不欢迎生人。”
“我们前来,只为取走石龛中的九鼎残片。”我坦诚相告,“如今黄河封印崩坏,地脉动荡,十二鬼窟接连失控,若不能集齐残片重塑地脉,整条黄河将会生灵涂炭。待到那时,岸中诸位亡魂,也难再安身。”
侍女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残片与青铜镇牌,又看向一旁的红衣嫁娘:“公主,你真要助这些生人?别忘了,当年害你身死、害我们沦落至此的,正是人间权贵。”
红衣嫁娘轻轻摇头:“我恨的是当年构陷忠良、枉害无辜的小人,并非世间万千寻常百姓。黄河若是大乱,沿岸流离失所的,多是无辜之人。千年怨气,报复解决不了根本,唯有稳住山河,我们这些亡魂,才有轮回的机会。”
她走到祭台前,抬手抚过冰冷的石面:“禹王留九鼎残片于此,本就不是用来镇压我们,而是让残片之力温养此地怨气,保我们魂魄不散。如今旧阵已破,残片留在龛中,也再无用处。”
侍女与周遭亡魂相视片刻,终究缓缓退到两侧,让出通路。“罢了,公主心意已决,我等便不再阻拦。只是祭台之下,还沉睡着当年送我们赴死的祭祀船队残骸,怨气交织,需多加小心。”
众人谢过一众亡魂,迈步登上祭台。我走到石龛前,两枚九鼎残片骤然亮起青光,与龛内气息相互呼应。我抬手按在石龛石门上,催动血脉之力,金石摩擦声缓缓响起,紧闭的石门向着两侧滑开。
龛内,第三枚九鼎残片静静悬浮在半空,形制与前两枚相仿,纹路相连,光芒澄澈。
就在我伸手即将触碰残片的刹那,祭台下方的泥沙忽然剧烈翻涌。
轰隆一声闷响,整片青石板祭台微微震颤,滩底传来连绵不绝的船桨划水声、绳索摩擦声,还有古时祭祀队伍的鼓乐声。乐声哀婉沉重,夹杂着女子啜泣、官吏呵斥、船夫号子,层层叠叠从地底钻出,在洞窟内回荡。
“来了。”红衣嫁娘面色一凝,“当年押送祭船的船队残骸,连同船上所有兵士、船夫、祭司,尽数沉在此处。他们生前奉命行事,死后执念不散,认定守祭是天职,一旦有人动祭台之物,便会现身阻拦。”
翻涌的泥沙之中,数十艘简陋木船破土而出。船体残破不堪,船板遍布裂痕,船身挂着褪色的祭幡。船上站立着一排排尸影,有披甲兵士,有执杖祭司,还有摇橹船夫,身影凝实,煞气凛然,却不同于白骨窟的凶煞,周身萦绕着一股恪守使命的顽固执念。
为首一艘主船上,立着一名身披甲胄的将领虚影,手持长戈,目光冷厉:“此乃河祭圣地,奉上古规制守护祭台,生人止步!胆敢擅取祭物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船上一众虚影齐齐动作,长戈、船桨、祭杖并举,带着千年前的肃穆与凶悍,朝着祭台冲杀而来。
“他们不是邪祟,只是执念太深。”林默抬手拦住准备出手的队员,“不可下死手,只需打散他们的护身执念便可。”
众人依言行事,符箓与符文短刃不再迸发杀伐金光,转而化作柔和的净化光晕。光晕笼罩而下,冲杀在前的兵士虚影动作一滞,脸上的凶厉慢慢褪去,眼底浮现出生前的记忆——有人想起家中妻儿,有人想起田间故土,千年固守的“守祭”执念,在净化之力下开始松动。
可那名领头将领执念极深,长戈一挥,冲破光晕阻拦,直扑祭台而来:“军令如山,至死不休!”
我已然取下第三枚九鼎残片,三枚残片合一,青光暴涨,整座祭台都被温润光芒包裹。我纵身迎上,并未祭出镇牌攻击,只是运转禹王血脉,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千年已过,旧时律令早已作废。当年河祭本就是一场冤案,你们奉命押送献祭之人,何尝不是被当权者蒙蔽?”
“岸上女子皆是无辜枉死,你们死守旧规,阻拦我们重塑地脉,到头来,黄河倾覆,你们生前守护的家园、亲人,尽数都会化为乌有。所谓军令天职,难道要变成祸乱苍生的枷锁吗?”
话语如重锤,敲在将领虚影心头。
他手中长戈缓缓垂下,周身煞气层层消散。千年前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岸边百姓哀鸿遍野,少女泣别故土,而他身为将领,明知祭祀荒唐,却不得不遵令行事。千年以来支撑他的执念,在真相面前轰然崩塌。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将领喃喃自语,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船上其余兵士、祭司见状,也纷纷放下兵器,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纠缠千年的使命执念烟消云散,一道道虚影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周遭灰雾之中,再无阻拦之意。
地底船队残骸停止异动,缓缓沉入泥沙,祭台重归平静。
危机顺利化解。
我将三枚九鼎残片收拢在一起,三者纹路完美契合,隐隐有融为一体的趋势,周身流转的力量也愈发浑厚。至此,第六窟离恨岸的残片顺利到手。
红衣嫁娘望着消散的船队虚影,轻轻叹了口气:“千年执念,一朝化解,对他们而言,也算解脱了。”她转过身,看向滩上一众女子亡魂,“此地旧阵已毁,我要随众人继续前行,寻齐九鼎残片,彻底平定黄河之乱。待大局已定,我会回来,为你们寻一条轮回之路。”
一众女子虚影纷纷屈膝行礼,眼底满是感激。那名宫廷侍女开口道:“公主放心前去,我们会守好离恨岸。前路凶险,还望诸位多多保重。”
告别岸中亡魂,我们一行人走下祭台。
前方通道就在离恨岸尽头,洞口石壁上刻着苍劲古字——第七窟,玄冰渊。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通道扑面而来,哪怕隔着潜水服,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地底寒脉的凛冽寒意。通道内壁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冰面泛着幽蓝冷光,冰层之下,隐约能看到无数被冻住的身影,姿态各异,像是瞬间被冰封,定格在了临死前的模样。
“玄冰渊,黄河地底极寒之地。”林默上前查看石壁纹路,“此地连通地下寒脉,万年不化寒冰遍布全窟。传闻窟中藏有上古冰兽,还有被寒冰封印的邪灵,而且第四枚九鼎残片,就封在寒脉核心的冰髓之中。”
我握紧手中三枚残片,残片散出的青光在寒气中微微摇曳,勉强抵御着周遭低温。
“此地温度极低,潜水服的保温效果会大幅下降,大家检查保暖设备,相互靠拢,切勿单独行动。”我叮嘱道。
众人整理妥当,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冰封的通道。
脚下冰层滑腻,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越往里走,气温越低,头盔面罩上渐渐凝结出一层白霜,呼吸化作白雾,水流都变得凝滞,流动速度慢了数倍。两侧冰壁里,被冰封的人影越来越多,有古代行商、探险者、守河人,甚至还有身形庞大的水底异兽,全都被封在晶莹寒冰之内,栩栩如生,触目惊心。
行至通道中段,前方豁然开朗,真正的玄冰渊出现在眼前。
整座洞窟就是一座巨大的冰窖,穹顶、岩壁、地面全是万年寒冰,冰棱倒挂,冰柱林立,幽蓝冷光铺满视野。洞窟正中央,一根直通地底的巨大冰柱拔地而起,冰柱通体剔透,内部流转着丝丝寒雾,浓郁的上古灵气与九鼎气息,从冰柱核心缓缓溢出。
第四枚九鼎残片,就藏在这根寒脉冰柱之内。
可不等我们靠近,冰柱周围的冰层忽然裂开细密纹路。
咔咔之声接连响起,大片冰层崩碎,一头体型庞大的冰色巨兽,从冰封之地缓缓站起身。
它形似巨熊,浑身覆盖着冰晶凝成的厚甲,利爪泛着寒芒,双目是纯粹的冰蓝色,周身萦绕着凛冽寒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在水中凝结出细小冰粒。
上古冰兽,玄冰渊的镇守者。
冰兽仰头发出一声沉闷咆哮,声波裹挟寒气横扫全场,水面瞬间结出一层薄冰。
一场冰封之战,在极寒深渊之中,骤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