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爹病了。
高烧,胡话,浑身发冷,像掉进冰窟。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房顶,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十二窟……锁龙……嫁娘……”
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没救,是撞了河煞。
我守在床边,害怕得发抖。
夜里,黄河的声音越来越大,浪头拍在崖上,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我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到窗下。
然后,指甲开始刮窗户:
“吱……吱……”
我捂住耳朵,不敢看。
刮了很久,声音停了。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窗缝,幽幽地说:
“陈山河……你捞了我……该你下来换我了……”
我猛地看向爹。
爹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一翻,不动了。
爹死了。
死的时候,手伸向窗外,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把爹抬到滩上,准备埋。
可刚放在滩上,黄河水突然暴涨,浪头卷上岸,一下子把爹的尸体卷进水里,拖向回水湾。
有人想去拉,被村长拦住。
“别碰,黄河要收的人,谁拦谁死。”
我站在滩上,看着爹的尸体被黄水吞没,一点痕迹都不剩。
风卷着黄沙,迷了眼睛。
我听见河底下,那个女人在笑:
“一个换一个……很公平……”
那天之后,我成了孤儿。
村里人不敢靠近我,说我被红衣嫁娘缠上了,早晚要被拖进黄河。
只有一个人愿意理我——赵三爷,村里最老的艄公,活了快八十,一辈子在黄河上漂。
赵三爷把我叫到他家,给我倒了一碗烈酒。
“你爹死,不怪你,也不怪那女人,怪的是青龙湾底下的东西。”
我抬头:“什么东西?”
赵三爷脸色凝重,压低声音:
“十二鬼窟。”
“黄河底下,从龙门往下,一共十二道连环窟窿,叫十二鬼窟。
每一道窟,镇一样东西:
第一窟,冤魂窟,全是淹死鬼;
第二窟,白骨窟,沉船死人骨头堆成山;
第三窟,锁龙窟,铁链锁着一条上古黑龙;
第四窟,血河窟,古代祭河的血渗进去,水永远是红的;
第五窟,鬼船窟,里面全是失踪的船,夜里会自己开;
第六窟,嫁娘窟——就是你爹惹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嫁娘窟里有什么?”
“嫁娘。”赵三爷声音压得更低,“千年以前,有个公主,被朝廷拿来祭河,活活沉在第六窟。
怨气不散,成了红衣嫁娘煞。
她每隔几十年,就要找一个陈家的人,替她沉底,换她出来透口气。”
我浑身发冷:“为什么是陈家?”
“因为你们陈家,是守龙人。”
赵三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两千年前,大禹治水,黄河泛滥,黑龙作乱。
大禹用九鼎镇河,用陈家先祖的血,封了黑龙,锁在第三窟。
陈家世代,守龙、镇河、祭嫁娘。
每一代,必须有一个人,最后走进十二鬼窟,永远留在黄河底下。”
我攥紧脖子上的青铜符,指节发白:
“我爷爷……我爹……都是这样?”
赵三爷点头:“你爷爷知道,所以他早早就准备好了,等你长大,就该轮到你了。”
我猛地站起来:“我不!我不要沉到黄河底下!”
赵三爷叹了口气:“由不得你。
嫁娘煞已经认了你,你看见她笑,她就缠上你了。
你要么自己走下去,要么她夜夜来找你,把你活活拖下去。”
窗外,黄河浪声又起。
女人的笑声,若有若无,在风里飘:
“陈河生……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