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凯沿着战壕拐进了旁边一处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半地下掩体。
掩体不大，里面有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一盏马灯，几份摊开的地图。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是这个营的营长，叫莫里斯，四十一岁，参加过西班牙国际纵队，在埃布罗河谷打过仗。
“麦凯同志，阵地上的情况怎么样？”
莫里斯直起身，把铅笔放在地图上。
麦凯在弹药箱上坐下来，
“士气还行。新兵同志们还是有些紧张，但底子不差。”
莫里斯用铅笔在地图上的底特律南郊画了一个圈。
“其他连队呢？”
“第一连的工人老兵没问题，都在钢铁厂和汽车厂干过十年以上，见过大风大浪。
第二连有几个新兵，思想有些波动，担心家里人的安全。
我已经让连指导员分头去做工作了。”
“莫里斯同志，部队思想上的问题，还是要各级政委和军事主管一起抓。
光靠我们几个政委跑断腿也不够。你和营部的几个连长，平时多找战士们聊聊天，问问家里情况，谈谈德国和苏联的建设成就。
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在为一个空洞的口号打仗，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打仗。”
莫里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明天一早我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个会，把思想工作再布置一遍。
现在的关键不是武器弹药——武器弹药我们还有足够的库存。
关键是人心。人心不能散。”他抬起头，看着麦凯。
“麦凯同志，共产国际那边的支援——国际纵队什么时候能到？”
“电台里传来的消息说，共产国际执委会已经通过了决议，各国正在征募志愿人员。德国、法国、苏联、意大利、西班牙都在动。
第一批预计最快也要过几天才能出发。跨大西洋不是跨英吉利海峡，船要走好久，还要避开美国海军的巡逻。”
莫里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麦凯，还有一件事——对面的英军有些按捺不住了。”
莫里斯的铅笔在地图上的南线某处点了一下。
“我们的侦察兵报告，英国流亡政府的一个旅已经从加拿大调到了美国境内，配合联邦军队封锁线。他们的阵地在我们正南方向，距离不到二十公里。英国佬的军官天天在前沿晃悠，用望远镜朝我们这边看。
看样子他们想主动请缨要打头阵。”
麦凯的嘴角抽了一下。
“英国佬。他们在英国被英共的同志们打败了，跑到美国来想找回面子。
莫里斯同志，英国人比美国人更好对付。他们的心是散的——在英国本土的时候就不想打，跑到美国来更不想打。
只要我们先顶住第一波，他们的士气就会垮。”
莫里斯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麦凯，我不是担心打不过英国人。我担心的是我们能撑到国际纵队来吗？”
麦凯从弹药箱上站起来，
“莫里斯，你听过韦格纳同志在柏林宣言大会上说的那句话吗？”
“哪一句？”
“‘钢铁的意志需要钢铁的物质基础来支撑。’我们的物质基础不够，但我们的意志够。”
“德国的工人能用废墟造出工厂，苏联的工人能用双手建造一个国家。我们美国工人不比他们差。
底特律的汽车厂、芝加哥的钢铁厂、克利夫兰的机床厂——这些工厂不是资本家的，是我们的。
我们在那些工厂里站了那么多年，知道每一台机器的脾气。现在，我们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车间到战壕，工具从扳手换成了步枪。但手还是那双手，心还是那颗心。”
莫里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麦凯面前，伸出手。
“麦凯同志，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
麦凯握住他的手。
“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打。”
“莫里斯，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布置防线。”
“你也早点休息。天亮之前，我还要去前沿走一圈。”
柏林，人民革命军总参谋部征兵办公室。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日，上午九时。
征兵办公室设在总参谋部大楼的一层，原来是一间用于存放档案的仓库，面积不小，但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门口排着长队，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又沿着人行道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街角的报刊亭后面。
排队的人中大多数人是老兵，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参加过英国革命，有些人的军装上还别着国际纵队的袖标和奖章。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争取一个“再次出征”的名额。
办公室里，几个文职人员正在手忙脚乱地处理报名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负责人是个少校，叫海因伯格，四十四岁，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在瓜达拉哈拉战役中负过伤。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报名表，每一张都是申请加入国际纵队、前往美国支援美共同志的材料。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总政治部吗？我是征兵办公室的伯格。我这里的报名人数已经超过计划名额好几倍了，但这还不是最头疼的问题——最头疼的是，报名的老兵太多了。
他们去过西班牙，去过英国，有些人已经去过两次了。新兵们根本报不上名。我这里天天有人吵架。
我们怎么定？需要上级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同志你等一下。我请示一下克朗茨同志。”
柏林，总政治部大楼。克朗茨的办公室内。
克朗茨手里拿着一份征兵办公室的报告。报告不长，但内容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可动员的国际纵队总兵力约为一个加强旅，约六千人。
但报名人数截止到昨天已经超过了数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其中有超过半数的人是参加过西班牙内战或英国革命的老兵。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西班牙打过仗，在英国打过仗，同志们的热情让人感动，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些没有出过国的新兵们不干了。
克朗茨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给我接韦格纳同志。”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韦格纳的声音，
“克朗茨同志，什么事？”
“主席同志，征兵办公室的报告你看了吗？
报名人数已经严重超编，现在是老兵们抢着去，新兵们没机会。
征兵的同志处理不了，需要中央定个原则。”
电话那头的韦格纳沉默了几秒钟。
“克朗茨，你过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