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美共控制区南线防御阵地。一九三六年四月十九日,黄昏。
底特律的春天来得比较晚。
四月的风从底特律河上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寒气。远处,英联邦政府军队的封锁线正在收紧,卡车、装甲车、野战炮沿着公路一字排开。
美共同志们的防线是三天前才开始挖的。同志们用散兵坑、火力点、反坦克障碍,以及用工厂废料堆起来的街垒慢慢拼凑成了一道防线。
废旧钢板、钢管、铸造砂箱、未加工的铸铁锭,都被拖到了阵地前沿。
美共的革命卫队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工兵,只能用手边能抓到的一切材料,在底特律南郊拼凑出一道防线。
阵地中央的一段散兵坑里,蜷着一个年轻人。他叫威斯特,二十三岁,底特律克莱斯勒工厂的装配工,三个月前刚加入美国共产党。
他手里握着一支德制的毛瑟步枪,指节有些泛白。
“嘿,新兵同志!”一个声音从威斯特的旁边传来。
威斯特转过头。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从战壕的拐角处走过来,弯着腰,缩着脖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钢盔,钢盔上画着一颗红星,上面的红漆有些剥落了。
在中年人的左臂上戴着红色臂章,臂章上用黑线绣着两个字:“政委。”
中年人叫约瑟夫·麦凯,四十七岁,苏格兰移民,于一九二九年加入美国共产党。
麦凯在威斯特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升腾,被风吹散。
他把香烟递给威斯特。
“抽一口?”
威斯特接过政委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被烟呛得直咳嗽。
“政委,你说——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吗?”
麦凯把烟从威斯特手里拿回来,叼在嘴里,伸手拍了拍威斯特的后背,然后眯着眼睛看着河对岸。对岸的联邦军队阵地上一片漆黑。
“一定会的。”麦凯的声音很确定。“就这几天的事情了,怎么了新兵同志,害怕了吗?”
威斯特的手指在枪托上摩挲着,“有点,政委,我问你一件事。”
“说吧。”
“我们——能打赢吗?”
麦凯看着威斯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威斯特,你怕不怕?”
威斯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
“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白死了。我死了,底特律就变成他们的工厂了,芝加哥就变成他们的钢铁厂了,我们流的血,付出的汗水就都白费了。”
麦凯把烟掐灭了,烟头在泥土里摁了摁。
“威斯特,你相信白劳德同志吗?”
威斯特抬起头。
“相信。”
“你为什么相信他呢?”
“因为他——”
威斯特想了想,
“他没有跑。他本可以跑的。他本可以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他没有。他还是留了下来,和同志们站在一起,站到了最后一刻。”
麦凯点了点头。
“威斯特,你觉得白劳德同志那时候怕不怕呢?”
威斯特张了张嘴。
“他——”
“他也可能害怕的。”
麦凯替他说了。
“每个人都一样。白劳德和你一样,有血有肉,有老婆有孩子。他也会怕。但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如果他不站在那扇门后面,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就会死。
他也害怕别人替他死。”
麦凯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香烟在手里攥着。
他的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落在威斯特的脸上,声音放低了一些。
“威斯特,你知道韦格纳同志在柏林党政大学讲过一句话吗?
他说:‘工人不需要等待救世主,工人就是救世主。’
德国人当年也和我们一样,被皇帝和将军们踩在脚下,战败了,饿肚子了,工厂关了门。
但他们没有等。他们自己举起了红旗,自己拿起了枪,自己建了工厂、学校、医院。今天的德国,工人住着有热水的新房子,孩子免费上学,老了有养老金。
这不是上帝给的,是德国工人自己的手造的。
我们和他们一样。我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德国人走过的路,就是我们的明天。你怕白死了?你看看柏林,看看那些从废墟上站起来的人。
他们流的血,浇出了一片新天地。我们的血,也会。”
威斯特的手指从枪托上松开了,他把枪放在壕沿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政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撑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呢?”
麦凯和蔼地看着他。
“威斯特,你知道白劳德同志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
“‘无产阶级万岁。’
你倒下了,还有别人站起来。
别人倒下了,还有更多的人站起来。
我们终将胜利的,这是这个世界上已经定下来的基本事实。
共产主义就是要比资本主义强得多。德国的工人已经证明了,苏联的工人已经证明了,法国的、意大利的、西班牙的工人同志们都已经证明了。
我们一定可以撑到共产国际的同志们赶来支援我们的时候,一定可以将资本家们的政府推翻,一定可以将未来的美国建设成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压迫的新国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威斯特的肩膀。
“等下就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政委,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麦凯转过身,看着河对岸那片漆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威斯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威斯特,我们是工人。工人不是在赢,工人一直都在这里。
资本家在的时候,工人在。资本家跑了,工人还在。皇帝在的时候,工人在。皇帝死了,工人还在。
工人不是来赢的。工人是一直在的。
韦格纳同志说过:
‘历史不是英雄创造的,是千千万万双手创造的。’你的手,就是其中一双。”
威斯特没有再说话。他把毛瑟步枪抱在怀里,靠在战壕的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