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嘉宁脸上的笑收住了一点,又很快把那点不自然压回去。
“我只是跟着阿聿叫习惯了。”她把药袋往回收了收,“阿聿既然关心你,我也该跟着关心一下。毕竟你是他哥的……”
江菀刷开房门,侧过身看她:“柏家人念旧情,你不是柏家人,也不是我亲戚。我们之间没熟到这个份上。”
崔楚钰站在旁边,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那声“嫂子”的味道。
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嘉宁。”
闻嘉宁抬头看她。
崔楚钰瞥了一眼走廊里还没走远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江菀已经半开的房门,语气还算客气:“江医生本来就不舒服,你这药既然她用不上,就算了吧。人来人往的,也别站着说了。”
闻嘉宁目光在崔楚钰脸上停了停,随即笑起来:“嗯,那你们早点休息呀。”
江菀点了下头,进房,门带上。
崔楚钰没进去,看着闻嘉宁,终于没忍住:“嘉宁,你刚才说柏聿上来看过她,声音那么大,培训班的人都住这层,你一句话说出去,别人怎么想。”
“我总不能捂着嘴说话吧?”闻嘉宁眨眨眼,神色坦然,“何况我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来过了,这也没什么吧?”
崔楚钰皱了皱眉。
若真没什么,为什么刚才吃饭话题要一直往江菀身上带?为什么偏偏要让来往的人都听见?
可这些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最后只能说:“没什么,就是注意下。”
闻嘉宁“嗯”一声:“知道了,楚钰姐,你也早点休息。”
崔楚钰又看她一眼,刷卡进了房间。
闻嘉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袋药。
装成关心的样子买回来,本来也没打算真的给江菀吃,不过是想在走廊里堵上那么一句话。
送不出去,也就没什么可惜的。
两部电梯中间放着一个垃圾桶,闻嘉宁垂眸,把那袋药丢了进去。
“咚”的一声。
电梯门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去,镜面映出她漂亮的脸。
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神色重新变得温柔。
房间里。
崔楚钰把外套挂上衣架,在床沿坐下,看了江菀好一会儿。
“江菀,你在塔河镇,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
江菀想了想。
经常吗?也不算每一天都有。
没有人会每天故意跑来她面前,把难听话一句一句拆分给她听。
更多时候,都是那些“好意”。
她说:“习惯了。”
崔楚钰着实有些无语:“……这怎么能习惯?”
江菀笑了一下:“不习惯也得过日子。”
崔楚钰哑然。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来,江菀低头看,是戚准打来的。
一接通,那边声音爽朗。
“菀啊,培训怎么样,县里老师有没有把你们训得怀疑人生?”
江菀靠在床头,唇角终于松了松。
“还行,今天讲了疫病监测,晚上补了病例讨论。”
“听着就累。”戚准语气懒散,“吃饭了吗?”
“吃了。”
培训管顿午饭,一荤两素。至于其余两餐,戚准也知道未必多像样。
“那就行,你要是在县里把自己饿坏了,我回头不好跟小林交代,我现在真是怕了她。”
江菀笑:“她又怎么了?”
戚准慢悠悠道:“她今天给黑子添粮,黑子不肯让她摸,她回来跟我念叨了一下午。”
江菀“噗嗤”一下乐出声。
笑意终于落进眼底,连声音都温和了点:“黑子本来就怕生,她还非要上手。”
“我也是这么说的。”戚准叹气,“结果小林说我不懂被狗拒绝的痛。”
江菀又笑。
崔楚钰坐在对面床上,听见她笑,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江菀也会这样笑。
那边戚准又说:“不过有件正事跟你说一下。”
江菀一听,坐直了身子,表情也认真起来:“什么正事?”
“救助站挂靠到咱们兽医站名下的手续,我今天发过去给县局那边的朋友看了,说资质齐全没问题,估计这两天就能批下来。”
戚准收了点玩笑:“这样一来,救助资金以后直接走县局的账打到站里,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
江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这么多天里,其实她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和闻项西耗着,也就是自己每月添八百的事。黑子它们总归不能因为那些人情账和脸面账被推出去。
可戚准这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站长,一声不吭地替她把路给铺平了。
她喉咙发紧。
“戚哥……”
厚重的感谢还没说出口,就被戚准轻快地打断了。
“打住,别跟我来那套虚的。”戚准在电话里敲了敲桌子,“过两天我正好要去县里补手续,正好可以接你一起回镇里。”
江菀顿了顿:“不用特意接,我坐班车就行。”
“谁特意了?我办事,顺路。”
听见这两个字,江菀笑意微微淡了一点,应道:“那到时候再说。”
“行。你这几天好好学,别熬夜,按时吃饭,累了就休息,别一副自己能扛全世界的样子。”
“知道了。”
戚准哼笑:“每次都知道,下次还敢。”
电话挂断,崔楚钰望过去,憋了一会儿才问:“戚哥是谁?”
江菀把手机放回床头:“我们兽医站站长。”
“听着关系挺好。”
“嗯。”江菀说,“他和林栀都挺好。”
塔河镇并不只有柏聿和闻嘉宁,她还有自己的事业,有南坡那群全心全意依赖她的动物,也有戚准和林栀这样真正懂她、护她的朋友。
戚准说过两天来接她,江菀觉得也好。
至少回去那天,她不用再面对某个突然出现在路边、把行李拎走的人。
不用在一声声“顺路”里,分不清真假。
…
县城通往塔河镇的山路上,雨势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柏聿原本可以留在县里。
可他在酒店楼下坐了半个多小时,抽了两根烟,最后还是发动车子离开。
车载蓝牙里,老达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二爷,真今晚回来啊?雨这么大,要不明早吧。”
柏聿目视前方,淡声道:“在路上了,大概十一点前能到。”
老达叹气:“县里到镇上那段盘山路不好走,您慢点开。”
“知道。”柏聿又交代:“明天一早,把闻家那几笔合作的账目先整理出来。合同、付款记录、往来明细,全都拿给我看。”
老达还是不放心:“这事闹大了,夫人又得发火。”
“让她冲我来。以后牧场的事,按合同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再混着人情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老达看着柏聿长大,听得出他这句话不是一时气话。
“二爷。”老达犹豫着问,“您这是要跟闻家撕开?”
柏聿握着方向盘,雨水打在车窗上,外面的山影黑沉沉压下来。
“不是撕开。”他说,“是理清楚。”
他以前总觉得,有些关系拖着也无所谓。闻家、柏家、卓善的期望、牧场的利益,他可以慢慢处理。
可今天江菀说的话,他才明白,他所谓的没答应,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够。
不够保护她,也不够清白。
车往盘山路上开,弯道一个接一个。雨势太大,车灯照出去,也只能看见前方一小段湿亮的路面。
柏聿放慢车速。
“二爷,那您进了镇子再告诉我一声,我好在门口等着。”
柏聿刚要回答,前方弯道忽然亮起一束远光。
小货车从弯道另一侧冲出来,车身打滑,轮胎碾过积水,整辆车横着偏了半个车道。
远光灯直直刺进眼底,柏聿踩下刹车,方向盘下意识往右打,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老达在电话里喊:“二爷?二爷你那边什么声音?”
车头避开了迎面撞来的货车,却在下一秒冲向路边湿滑的护栏。
柏聿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
砰的一声。
山路重新被雨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