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聿站在台阶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下走。
直到安全通道门被推开,楼下的说话声涌进来,又很快被门隔开。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
那句“做不到”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把她逼进了死角。
可让他不去看她、不去管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议论、被人欺负、被人从这镇上逼走,他真做不到。
光想一下,胸口就堵得喘不过气。
可他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回到车里时,雨还没停。
车停在酒店后门的临时车位上,雨水砸在车顶,密密麻麻,听得人心烦。
他侧眸看着副驾的位置,那截安全带拧着,他伸手理顺,动作停住。
刚才在楼梯间,他连拦她都不敢碰实。
怕她躲,也怕自己一碰,就忍不住把人抱进怀里。
柏聿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连喜欢一个人,都喜欢得让她难堪。
可江菀红着眼睛跟他说,别再把她放到这种位置了。
那一刻,胸口被掏空了一块。
疼得不声不响。
九年了。
从高中操场上看到她开始,他喜欢她九年。
哥哥出事那天,他在山上摔了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江菀怎么办。
他那时候只想,活着的人总要有人照顾。可照顾着照顾着,他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柏聿点了支烟,仰头靠上椅背。
车窗外,酒店二楼包间的灯还亮着。闻嘉宁的影子偶尔从窗帘缝里晃过去,精致,得体,被众星捧月。
他掏出手机,闻嘉宁刚刚发了条消息。
【阿聿,我已经跟他们解释了,说婚事只是长辈玩笑。】
柏聿没回,卓善的电话又进来。
电话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在县里给嘉宁难堪?”
柏聿说:“我只是跟她说婚事我没答应。”
卓善充耳不闻,声音更冷:“你别把自己哥哥的遗孀往火坑里推。她在镇上本来就不容易,你非要让人戳着她脊梁骨骂?”
柏聿喉咙发紧。
他沉默太久,卓善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软了点。
“嘉宁家世好,懂事,闻家也能帮牧场。你别犯糊涂。”
柏聿抬眼,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酒店灯牌:“妈,你要是真觉得江菀不容易,就别再去找她。”
卓善那头一顿。
柏聿说:“别敲打她,别让别人去传话,也别拿我哥压她。”
“那你呢?”卓善冷笑,“你对得起你哥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年。
每次问到最后,都只剩江菀一个人坐在兽医站灯下算账的背影。
眼睛涩了一下。
对不对得起哥哥,他不知道。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也承认这份私心不光彩。
可哥哥如果还在,绝不会让江菀被人这么欺负。
柏聿抬手盖住眼睛,掌心压得眼眶发酸,烟灰都落在衣服上。
“妈,我挂了。”
那头卓善急了,又要骂人。他没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直接按了挂断。
坐了一会儿,他给老达打了电话。
“明天开始,牧场跟闻家那边的账目清一下。”
老达吓了一跳:“清账?那闻镇长那边……”
柏聿说:“该走合同走合同,该走手续走手续。谁来问,都说我的意思。”
老达沉默了两秒,憋出一句:“二爷,账一清,闻家肯定要问的。”
“就这样,账一分一分理清楚,违约金我担。”柏聿掐了烟,眼神沉冷:“牧场姓柏,不姓闻。”
…
晚间讨论到一半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崔楚钰和另外三个一起去吃饭的人推门进来。
她扫了一圈,看见江菀坐在后排。两人目光撞上,她也没过来,就自己在前排找了位置坐。
江菀同样没出声。
崔楚钰大概吃了一顿很热闹的饭,也听了一桌很热闹的话。
结束时,已经快九点半。
江菀收好资料,崔楚钰从前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材料。
“这个是老师刚才发的,你没拿。”
江菀接过:“谢谢。”
崔楚钰看着她,嘴张了张,又合上。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小声道:“晚饭那会儿……嘉宁说了些话。”
江菀把材料夹进资料袋:“嗯。”
“我没接。”崔楚钰补了一句,语速有点快,“我不是说我站谁,我就是觉得,没弄明白之前,不能跟着起哄。”
江菀抬眼望过去,崔楚钰被她看得不自在。
刚才那场闹剧结束得很快。
闻嘉宁被叫出去后,过了几分钟又单独回来,妆容完好,笑意依旧,招呼大家继续吃。
但再没有人提“喜酒”两个字,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她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口中嚼不出味道,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电梯口遇见柏聿那一幕。
她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江菀。
人家丈夫的弟弟来关心一下,怎么了?非得往那种关系上想,是她自己的问题。
但订了婚的男人,对别的女人这么上心,搁什么关系里,也越了界。
思来想去,越想越懊恼:“哎,我这人吧,嘴快,脑子慢。下午那话,我道歉。”
“知道不好就行。”江菀说。
崔楚钰愣了一下,笑了:“你还挺记仇。”
“不记仇,记账。”
这话说得轻,崔楚钰笑意停了停,眼神也软下来。
两人一起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时,崔楚钰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嘉宁又问我你在不在房间。”
电梯里静了半拍,崔楚钰把手机按灭,没回。
江菀按下五楼,盯着跳动的数字。
到了房间门口,江菀刚拿出房卡,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闻嘉宁站在灯下,手里拎着药店袋子,笑得轻松。
“江医生,我听楚钰姐说你不舒服,怕你是淋了雨着凉,给你买了点药。”
她走近两步,把袋子递过来。
“刚才阿聿上来看过你了吧?我想着他一个男人照顾人粗心。嫂子,你别嫌我多事。”
有人刚从电梯里出来,见三人站在门口说话,低低“咦”了一声。
江菀的手停在门卡上,崔楚钰脸色也变了。
闻嘉宁仍然笑着,说话声音恰好能让走廊里刚出电梯的人听见。
“嫂子,你拿着呀。”
江菀瞥了眼药袋,淡漠出声:“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药了。”
停顿,又说:“闻小姐以后不用叫我嫂子。柏家人怎么称呼我,是柏家的事。你和柏聿还没结婚,叫我江医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