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响了两声。
江菀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光落在柏聿身上,他换了件T恤,头发还带着水汽。
江菀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下眼。心跳有些乱,被胃里的隐痛搅得更纷杂。
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有事?”
柏聿的目光立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头发散着,脸色不好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眉头压下去:“刚在电梯口碰见你室友,她说你不舒服。”
江菀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还说了什么?”
柏聿默了默:“没别的。哪里不舒服?胃疼?”
“吃过药了,我睡一觉就好。”
“让我看看。”他往前倾了倾身。
江菀心里一惊,侧身挡住门缝:“柏聿,这是酒店,你没理由站在这里。”
走廊里有其他学员经过,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等人走远,拐角处的电梯又“叮”一声。
柏聿声音压低:“你想让他们一直看?”
僵了两秒,江菀终于退开半步:“说完就走。”
柏聿侧身进门,房门轻轻合上。
进了屋,他先到窗边试了试窗缝,确认不漏风,调高了空调温度,转身又走进浴室。
水流声响了几秒,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毛巾,冒着温热的白汽。
“敷一下胃。”他把毛巾递到她手里,“比干忍着有用。”
毛巾的热气熏上来,全是酒店沐浴露的茉莉味。
胃里那阵抽痛又加重了。
江菀攥着毛巾,抬头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低低叹了一口气。
“不想你死,行了吗?”
“……”
江菀抬头看他,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涨的热意。
她说不清这股怒气到底冲着谁。
是冲那把伞,还是冲崔楚钰那些话,或者是冲此刻明明该把人赶出去,却依旧接过毛巾的自己。
“出去。”她别开脸。
柏聿猜不透她的想法,揉了下眉心:“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想跟你吵架。”江菀吸了吸鼻子,“药吃过了,毛巾我自己会敷。回去吧,闻小姐还在等你,别让她久等。”
她转身要往床边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声音。
“我不去。”柏聿斩钉截铁,“她自己组的局,跟我没关系。”
床上的人不理他,柏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向房门。
江菀以为他终于要走。
可他拉开门,对走廊里经过的服务生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插进裤袋。
“我让人送点热粥上来。”
“不用。”江菀皱眉。
柏聿又笑:“不是问你意见。你不吃,我就不走。要么你自己吃,要么我陪你耗到明天早上。”
江菀气得连胃都不疼了,只觉得这男人耍起无赖来实在熟练。
“柏聿,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拜你所赐。你不想麻烦别人,只好我来麻烦自己了。”
江菀哑口无言。
不过多时,房门又被敲响,柏聿侧身开门,接过服务员托盘上的一碗白粥和一碟清炒时蔬,道了声谢。
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袅袅。
他把勺子递过去:“吃。”
江菀看着那碗粥,又看看站在床边的男人,知道自己要是不吃,他是真的不会走。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勺子。
粥熬得久,米粒开花,入口温度刚好,滑进胃里,抽痛慢慢被抚平。
江菀小口小口地喝着,柏聿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她。
那碟青菜他推到她手边,她也没碰,专注地喝完了整碗粥。
中间她散下来的发丝垂到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孔。
柏聿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一碗粥见底,江菀把碗放回柜子上,话题又转了回去:“可以走了吗?”
柏聿站起身,收走碗筷放回托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侧过头。
“胃药记得按时吃。”
江菀没回应。
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空调嗡嗡地吹着风,床头柜上还留着粥碗压出来的一圈水痕,那条毛巾凉了,淡淡的茉莉味还没散。
…
二楼中餐厅。
崔楚钰到的时候,闻嘉宁已经把场子撑起来了。
一个包间,八个人。
除了崔楚钰,几个是她在县里的朋友,几个是这次培训班的学员,还有一个是闻项西在县畜牧局的熟人介绍来的年轻干部。
菜上得快,酒也开得早。
闻嘉宁妆容精致,温柔又周到。
谁杯子空了都能及时添上,谁夹菜够不着她都能笑着帮忙转一下桌子。
有人问她那个“朋友”怎么没来,闻嘉宁就说他忙,又顺着话头,三两句把柏聿描绘成了一个“外面闷、在自家人面前体贴”的形象。
一口一个私底下。
一口一个两家人。
坐在这桌上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柏聿,脑子里都已经默认了同一件事。
闻嘉宁和柏聿,板上钉钉。
起哄声渐起:“嘉宁,那你们是不是快喝喜酒了?”
闻嘉宁笑着摆手:“哎呀,还早呢。是有这个意思,但是不急呢……”
“不急也差不多了吧?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小就认识,他哥……”
说到这里,闻嘉宁忽然顿住,那个“哥”字被她轻飘飘揭了过去。
“反正两家交情摆在那里,顺其自然吧。”
明面上的联合总是令人艳羡,拜高踩低也是常态,桌上一片附和。
整个山头都是他的,高山牧场,多大的家业。
男人和资产被一起端上了酒桌。
闻嘉宁被起哄得耳根微红,端起酒杯挡在唇边。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崔楚钰默默夹着菜,筷子在盘子边缘划了两圈,什么都没说。
中午江菀那个眼神横在心里,让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接闻嘉宁的话茬。
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在电梯口遇见他时,她按江菀的意思传了下话。
原以为他会应一声,跟她一起下来吃饭。可结果他听了,眉头都没动一下,转身又进了电梯。
往上走的电梯。
她和江菀住的那一层。
更奇怪的是,什么事还能看情况忙的?
陪着未婚妻吃顿饭没时间,去看江菀就有时间了。
哪有闻嘉宁说的那样亲近。
正想着,余光扫到入口的方向,手指停在筷子上。
柏聿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肩膀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
像是刚从什么别的地方抽身出来,路过此处,被里面的声音吸引,随意看了一眼。
起哄声还没停,看到他的自然也不止崔楚钰一个人。
“嘉宁,人家来了,快叫他过来坐啊!”
“对,新郎官别站着了,过来喝一杯!”
闻嘉宁循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看见柏聿,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盛。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声音依然甜软:“阿聿,不是说不来吗?快过来坐。”
柏聿没动。
目光从闻嘉宁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那个说“喝喜酒”的女生身上。
餐厅里的笑声一点点矮下去。
闻嘉宁脸上的笑还挂着,但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轻声叫了一句:“阿聿?”
柏聿收起视线。
“嘉宁,出来一下。”
闻嘉宁朝桌上的人歉意地笑笑,快步跟出去。
崔楚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外,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
…
电梯门打开,柏聿一步迈入,闻嘉宁小跑着跟进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
“阿聿,你听我解释。”
柏聿停下脚步,眉骨下压,整个人显出几分逼人的冷硬。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