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瓶盖被崔楚钰拧来拧去,沉默了几秒,江菀反问:
“你想问的是我跟柏聿到底什么关系,还是想问我是不是背地里介入了他们两个的感情。”
崔楚钰被点破心事,没藏好的心思被拆开铺在明面上,脸上热了一下,尴尬得无法接话。
江菀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反倒是踏实了。
被问到脸前,总好过那些面上嘘寒问暖、转头就在街口、诊室、菜市场把人拆成几段来嚼的熟人要坦荡得多。
“柏聿是我丈夫的弟弟,我丈夫两年前过世了。”
崔楚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怔愣。
亡夫的弟弟。
难怪闻嘉宁刚刚在楼下说,按辈分该叫她一声嫂子。
可崔楚钰还是没法完全释怀。
她自认不是尖刻的人,也不爱随便去管其他人的隐私闲事。但闻嘉宁毕竟是她认识七八年的老朋友。
朋友口中即将要订婚的家世相当的完美对象,和自己的同行业室友之间明显存在超出正常叔嫂关系的气息。
这件事搁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很难完全装作瞎了没看见。
“那天早上……”崔楚钰迟疑着开口。
“那天他送我来,是因为他也要来县畜牧局办事。”
江菀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住,没有让她继续问下去:“至于你怎么判断,是你的事,我只能把事实告诉你。”
崔楚钰自知理亏,指腹在瓶身上搓了搓:“……抱歉,我刚才问得太冒失了。”
江菀摇头,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不介意。
因为她确实介意。
不管崔楚钰信不信,不管她对闻嘉宁那番话作何解读,该种下的疑虑已经种下了。
一个之前素不相识的同行,仅仅因为看见了柏聿开车送她、又看见柏聿给闻嘉宁撑伞,那双眼睛里就已经生出了迟疑和戒备。
不需要闻嘉宁添油加醋,不需要卓善耳提面命。
只要她和柏聿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被放到人前反复掂量的,永远是她江菀。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崔楚钰抿紧了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偏袒闺蜜的坎。
“江医生,你们塔河镇的关系,我不太懂。”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江菀那张素净的脸上。
这话不好听,她自己也知道。开口前眉头还皱了一下,试图把伤害和冲突降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嘉宁是我朋友,她跟我说过柏聿很多次。所以刚才看见你们……我一时有点乱。我不想……”
最后那几个没说完的词被她含糊咽了回去,但江菀全听懂了。
“我可以换房。”
崔楚钰愣神。
江菀顺势拿起床头的房卡:“如果觉得和我一起不自在,不用勉强。我去前台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她站起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哎,你别误会,我不是赶你走。”崔楚钰一下从床上坐直,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本来培训也就剩半拉子时间,换来换去也麻烦。”
她声音低下去:“我刚才就是……话说得不太好。”
江菀看了她片刻,重新坐回床边,淡声说:“你可以替朋友担心,我能理解,但别替她审我。”
崔楚钰彻底没话说了。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两人的手机同时亮起。
培训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因暴雨导致实操教室漏水,下午课程取消,晚间分组讨论照常。】
崔楚钰看完消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盖上薄被。
江菀靠在床头,打开培训资料想看,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把偏到一侧的黑伞始终在眼前晃。
胃里泛起一阵酸痛。
她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不起眼的药房纸袋,柏聿塞进去的膝盖贴和胃药都还在。
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味道,连带着胃里的痛都像被那只纸袋勾得更重。
江菀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拿出来,按说明抠出两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她可以不要柏聿的好意。
但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她侧过身子蜷缩起来,手抵在胃部的位置往下压。
时间一分一秒在这间屋子里流过去。
崔楚钰带上耳机刷视频,偶尔翻个身,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五点半时,外面走廊传来客房服务员推车的声音。
崔楚钰摘下耳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江菀,嘉宁刚才发信息让我去吃饭,你……一起去吗?”
熬了一个下午,替朋友冲锋陷阵的冲动也差不多散了。
冷静下来之后去回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说的那些话,崔楚钰心底到底生出几分无理取闹的心虚。
江菀不吵不闹的,也不反咬一口,还要考虑所有人的心情,把退路也让出来。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真的讨厌。
江菀还是拒绝:“我不太舒服,想再睡一会儿。麻烦你帮我带句话,让她和柏老板好好吃,不用管我。”
崔楚钰以为她是怕三个人见面尴尬,只好嗯了一声,换了件衣服下楼。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顶的灯光太白,照得眼窝发酸。
江菀翻了个身,把枕头拉过来,压住大半张脸。
一片黑暗中,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她忽然很想给林栀发个消息,随便聊点什么都行。
问问黑子它们今天有没有调皮拆家,问问那几只小猫崽好不好。
哪怕只是听小姑娘没心没肺地随口抱怨一句今天塔河镇到底是冷是热。
什么都可以。
只要别让她一个人。
刚想点开林栀的头像,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对话框。
柏聿的名字横在那里,消息只有简单两个字:
【开门。】
她还没回,门外随即响起两声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