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遇刺、驸马重伤一事早已传遍朝野,满朝文武哗然一片。京中流言四起,各方揣测不绝。
有人暗猜是朝中派系争斗,蓄意针对深得帝心的公主和驸马。
更有不少人将疑点悄悄落在入京未久的瀚朔使臣团身上,只是无凭无据,无人敢公然发难。
景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刺杀一案,封锁全城搜捕余党,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气氛肃然紧绷。
驿馆之内,卫嵩低声请示:“君上,如今朝野流言纷纷,已有不少人暗疑我瀚朔。属下是否要出面周旋,洗脱使团嫌疑?”
窗前伫立的楚烆神色未动,静默片刻,淡淡出声:“不必。”
“可是君上,”卫嵩心头焦灼,再度低声劝道,“此案牵连大曜皇室,景帝震怒彻查,若是真追查到蛛丝马迹,难免会挑起两国嫌隙,得不偿失。”
“痕迹已清,查无可查。朝野流言再盛,终究是空口无凭。”
卫嵩心头大石高悬,咬了咬牙:“可是……君上送到公主府的药怕是已经让我们暴露了。那是瀚朔独有秘药,药性特异,绝非大曜所有。大曜太医只要细细勘验伤势与药效,必定能查出端倪!”
楚烆依旧立在窗前,垂在身侧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波澜。
他何尝不知这药送的会暴露来路。
可那毕竟是他的骨肉,是他半生隐忍才相认的儿子。
刺杀之局本针对的另有其人,可是是偏偏让褚墨卿替挡了这致命一箭。他亲手布下的棋局,最终伤的是自己唯一的血脉,可是纵使明知可能暴露,也不能全然坐视他殒命。
“破绽摆在明处又何妨,那就要看我的好儿子会不会说出来了。”
卫嵩一愣,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君上此话何意?”
楚烆侧目,眸光沉沉望向公主府所在的方向:“若他疑心药源,自然能够顺着药性查到瀚朔。可他若是缄口不提,单凭一味药材,大曜百官抓不住半点实证。”
父子隐秘不能公之于众,褚墨卿就算察觉异样,也断不会贸然将他扯入刺杀疑案。
这一点,是楚烆笃定的依仗。
卫嵩似懂非懂,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躬身静立一旁,不再多言劝阻。
公主府,药香清淡萦绕整间寝殿。
褚墨卿已然清醒大半,气力依旧虚浮,半靠在软枕之上,面色仍然苍白。
唐槿颜端着温热药汤缓步走近,小心翼翼坐到榻边。
她俯身,轻声细语叮嘱:“药熬好了,有点苦,忍一忍。”
褚墨卿顺从地微微张口,将碗中药汁尽数饮下。
苦涩药味漫入喉间,他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薄唇轻启,嗓音虚弱沙哑,带着跨越岁月的绵长怅然:“前世,是你卧病在床。那时候,是我日日喂你喝药。不曾想,今生竟是换了模样。”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轰然炸在唐槿颜耳畔。
唐槿颜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瓷碗在掌心剧烈晃动,险些直接摔落在地。
无数个独守前尘、独自追忆的日夜翻涌而上。
“你……你怎么知道?”
褚墨卿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虚虚碰到了她攥着碗沿的手:“药太苦了,可有蜜饯?”
一句话落,字字撞在唐槿颜心上。
前世缠绵病榻,她次次怕药苦涩,褚墨卿便常年随身备好蜜饯,待她喝完药就递上一块。
如今世事颠倒,换成他喝完汤药开口讨要,过往细碎光景尽数扑面而来。
唐槿颜整个人怔然失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转瞬就蒙上一层水雾。
褚墨卿静静凝着她泛红的眼眸,气息虽依旧虚弱,眼底却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混沌。
“我也看到了。看到了你口中的那个旧梦,亦是我们的前世。”
强忍的镇定轰然碎裂,唐槿颜慌忙往后微撤半步,脸色一瞬发白。
从前独守愧疚,如今连他也尽数亲历,她心绪慌乱难安,声音微微发颤:“你……全都看见了?”
她最怕他忆起从前种种隔阂与怨怼,怕好不容易今世捡回来的安稳,又被前世的芥蒂绊住。
“颜儿,对不起。”
唐槿颜猛地抬眸,满眼错愕怔忡,万万没想到率先低头致歉的竟是他。
“该道歉的从来是我,当初是我强行求赐婚约,困了你的前程……”
“不是的。”褚墨卿攥紧她的手,眼底沉淀着前世漫长孤寂磨出来的悔意,“上一世我困在执念里,明明朝夕相处中早已悄悄动了心,却碍于被束缚的前程、心底的别扭,死活不肯承认这份情意。”
唐槿颜眼眶还挂着泪光,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你明明心里恨极了这场婚约……”
褚墨卿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低柔沉缓:“其实不全是你看到的那样,上一世的我太别扭了。心事藏于胸腹,情意压在心底,诸多难言的隐衷,半句都不肯对你吐露。事事闷在自己心中,任由隔阂日复一日堆积,这一切总归是怨我从不开口与你表明,才误了我们整整一世。”
唐槿颜心头满是不解与茫然。从前经年的冷淡疏离早已刻入认知,此刻他字字推翻过往,让她一时无从释怀。
褚墨卿微微用力,让她近身坐在榻边。
“颜儿,我从前同你说过,待所有风波尘埃落定,我有一桩心事,要亲口告诉你。”
“可如今你身陷险境,刀锋近身的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眸底翻涌着后怕与极致的偏执:“倘若今日躺在这里、身受重伤的是你……我怕是会疯。”
顿了顿,他望着她澄澈又错愕的眼眸,将那句深埋心底、跨越两世的秘密,压在喉间:
“所以,我不等了。有些事,我今日,尽数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