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赶到十六铺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了手电筒,独自走进了三号仓库。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湿木板腐烂的气息。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了那具尸体上,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死者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普通,留着一个典型的公务员头。中山装虽然沾满了血,但从面料和剪裁来看,是定制的,价格不便宜。脖子上的伤口极其整齐,从左耳下方一直划到了右侧喉结的位置,一刀致命,没有犹豫,没有补刀。
郑耀先蹲下身来,翻开了死者口袋里的公文夹。
通行证上的照片跟死者吻合,名字叫周永年,职务是党务调查科上海联络站的联络员。
一个调查科的联络员,被人割了喉,捆在椅子上,丢在十六铺码头的空仓库里,胸口还用血写了一封给“特务处六哥”的挑衅信。
郑耀先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了。
黑暗中,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井上这一手,不是简单的嘲笑,这是一石三鸟。
第一只鸟:他用“假药品”把特务处引到了十六铺,让赵简之带着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踹开了仓库的门。码头周围一定有人在暗中观察,等消息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是特务处的人在十六铺的仓库里发现了调查科的死人,不管实情如何,“特务处杀了调查科的人”这个流言会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上海的情报圈。
第二只鸟:调查科在上海虽然元气大伤,但并没有彻底死透。他们在南京总部还有靠山,CC系的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在党内的势力根深蒂固,比特务处的戴笠还要老牌。一旦调查科认定是特务处杀了他们的人,就会向南京告状,在战时打一场内部官司。抗战刚打起来,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后方的两个特务机构却在互相咬,这种丑闻一旦捅到委员长那里,特务处和调查科都讨不到好。而两家人内斗得越凶,日本人就笑得越开心。
第三只鸟:也是最毒的一只。井上设下的假药品局原本是用来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的。郑耀先选择了明抢,表面上看是特务处霸道的常规操作,但井上会怎么解读?
郑耀先在心里替井上把话补全了:一个贪财的特务处特务,听说有百浪多息就第一时间冲上来抢。这说明他确实贪,但他来了之后发现仓库是空的,药品根本不存在。如果他只是个贪财的特务处官僚,他应该骂几句然后走人。可是他让人“不要动现场,封锁码头,等我过去”,
这种反应不是贪财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是一个极其谨慎、极其敏锐、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井上在看他,
就在这个空荡荡的仓库里,就在这具冰冷的尸体旁边,郑耀先感觉到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他的后背。
他打开了手电筒,走出了仓库。
赵简之凑上来:“六哥,怎么办?要不要把尸体处理了?”
“不处理。”
“不处理?那调查科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孝安!”
“在!”宋孝安从阴影中跑了过来。
“现在就去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战区长官司令部的军法处,就说特务处上海区在执行战时物资征调任务时,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发现了一具可疑尸体,死者持有党务调查科的通行证,现场有疑似通敌证据,请军法处派人来勘察。”
宋孝安的眼睛一亮。
“第二个电话打给法租界巡捕房的查理,不对,查理已经不能用了。打给巡捕房的值班探长,就说十六铺码头有一起涉及日本走私和通敌的谋杀案,请巡捕房协助调查。”
赵简之听着听着就乐了:“六哥,你这是倒打一耙啊。”
“不是倒打一耙。”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冷得像两颗铁钉,“是实事求是。你看看那具尸体的伤口,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没有搏斗痕迹,这种手法不是中国人的刀法,是日本特高课的标准处决方式。死者是调查科的联络员,出现在十六铺这个跟日方走私密切相关的码头仓库里,被日方标准手法杀害。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调查科的人跟日本人有勾结?”
“说明调查科有人在跟日本特高课做私下交易。”郑耀先加重了“交易”两个字的语气,“交易的内容不清楚,但交易失败了,日本人翻脸杀人灭口。这就是我们向军法处和巡捕房通报的内容。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让军法处去查吧。”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
“简之,留两个人在码头配合军法处的人。其他人撤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行动队的人开始往外撤。郑耀先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背着手看着漆黑的黄浦江面。
远处闸北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炮声。江面上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像一把白色的刀子,不断切割着黑暗的水面。
宋孝安在他身后小声问了一句:“六哥,井上写那封血信,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头。
“他在看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我们这么处理,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一个心狠手辣、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会更加小心,但也会更加确信我只是一个自私的特务处官僚,因为一个真正的共谍,在看到通敌指控的时候不会把水搅浑,他会低调处理,息事宁人。只有一个不在乎调查科死活的特务处特务,才会选择把事情闹到军法处。”
他顿了一下。
“但他也会看到另一层东西。”
“什么?”
“我不怕把水搅浑。”郑耀先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人不怕把水搅浑,要么是他心里没鬼,要么是他的鬼藏得比水底更深。井上现在还分不清我到底是哪一种,这种分不清,就是我目前最大的保护伞。”
宋孝安不说话了。他跟了六哥这么多年,有些话他能听懂,有些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不管听不听得懂,跟着六哥走就对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码头。
身后,十六铺仓库里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躺在黑暗中,胸口的血字已经干透了,在凌晨的冷风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三个小时之后,凌晨四点。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地下指挥所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密电稿。他把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密码本重新编码,交给了值夜的报务员。
“发出去,南京总部虹鹰频率。”
密电的内容很简短:日本特高课新任站长井上清一郎,利用战争迷雾对国军实施多维度渗透,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前线定点暗杀指挥官、后方情报诱饵、以及挑拨内部势力关系。建议总部高度警惕,必要时协调战区加强反谍工作。
发完电报之后,他把密电稿烧成了灰。
机要室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那是一部直通南京的保密专线,平时轻易不会响。上一次响起来的时候,是八一三事变当天。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部电话,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六区,郑耀先。”
听筒里传来一个极其疲惫但依然威严的声音。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即便隔着几千里的电话线和一层层的加密噪音,他也能一瞬间辨认出来。
那是戴笠。
“耀先,上海的事情先放一放。”戴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到,“有一件极其重要的差事,只能你来办。”
“处座请讲。”
“委座要在上海秘密接见一个从陕北来的人。此人身份极高,不能走任何官方渠道,不能留任何书面记录,不能让任何第三方知晓。你负责安排一条从上海到南京的绝密通道,路线、车辆、护卫、沿途安全屋,全部由你一个人调配。”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
“处座,此人的身份我能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周恩来。”
戴笠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丝,从听筒里刺进了郑耀先的耳膜。
“一旦走漏风声,你我提头来见。”
电话挂断了。
郑耀先拿着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把听筒放了回去,坐到了椅子上。
周恩来。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开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住了。嘴角微微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千言万语全部咽了回去,
这是他作为风筝以来,接到的最沉重也最荣耀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