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的消息是宋孝安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他从外面跑进地下指挥所的时候满头大汗，军装上沾满了灰，嘴唇干裂得像烧焦的树皮。他在郑耀先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六哥，出事了，不对，是出了一个事儿，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说人话。”
“十六铺码头那边的黑市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姓吴的走私商，说手里有三百盒美国进口的百浪多息，原装包装，封条完好，要卖。”
郑耀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着宋孝安把话说完。
“但这个姓吴的很古怪，他不收法币，也不收大洋，说只认两样东西：要么是苏维埃票，要么是纯金条，而且他放出话来说，只跟‘有特殊渠道’的买主做生意，普通商人他不见。”
“苏维埃票？”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进去。上海滩的黑市他太熟了，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能换到硬通货，他比任何走私犯都门清。自打开战以来，黑市上的药品价格翻了十倍不止，一盒百浪多息的价格从原来的五块大洋涨到了五十块，而且有价无市。在这种行情下，任何一个正常的走私商都会选择法币或者大洋来交易，因为那是全上海最通用的硬通货，
没有人会拒绝法币去要苏维埃票。除非这个走私商根本不在乎赚钱，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情。
“对，就是苏区发行的那种纸币。六哥你想想，上海的黑市里谁手上有苏维埃票？除了地下党的人，还能有谁？这个姓吴的，摆明了是冲着共党去的。”
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十六铺码头的位置。
十六铺在黄浦江西岸，紧挨着法租界南端。自打开战以来，日军的舰队封锁了长江口和黄浦江主航道，外面的船基本进不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走私商说他手里有三百盒原装进口的百浪多息，还指明了只跟共产党方面的人交易？
他心里一寒。
这不是巧合，这是局。
井上的局。
前线打到这个份上，药品是比子弹更金贵的东西。国军那边缺，游击队那边更缺。如果有人放出大批百浪多息的消息，苏南游击队的地下交通员几乎不可能不来接洽。而一旦游击队的人出现在十六铺，井上的人就可以顺藤摸瓜，把整条物资运输线连根拔起。
更可怕的是，如果郑耀先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选择暗中通风报信给游击队，让他们不要来，那井上就能坐实郑耀先跟共产党有联络，
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送命题。
做，你死，不做，别人死。
郑耀先靠着地图站了大约半分钟，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然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大得把旁边的报务员吓了一跳。
“他奶奶的！”
宋孝安被吓了一下：“六哥？”
“三百盒百浪多息！”郑耀先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霸道的愤怒表情，“老子的兄弟在前面流血，连绷带都用完了！有人手里藏着三百盒救命药在十六铺囤积居奇？不管他卖给谁，今晚带上行动队，直接去给我把这批药抢回来！”
“抢？”宋孝安愣了。
“你聋了？抢！”郑耀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声音大到整个地下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上海滩是老子的地盘！抗战期间一切物资优先军用，这是处座亲自下的命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倒卖军需品，老子先毙了他再说！”
他转头看向赵简之：“老赵，带上你的人，今晚十二点去十六铺，把那个姓吴的给我拿下。药品全部没收，充作前线急用。谁要是敢反抗，就地正法。”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这种不讲理的活儿他最喜欢干。
“得嘞六哥，保证一根毛都不给他剩。”
宋孝安还想说什么，被郑耀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等赵简之出去准备之后，郑耀先叫住了宋孝安。
“孝安，你去联系一下马汉山，让他以财务督导的名义拟一份紧急征调令，就说特务处上海区根据战时紧急物资征调条例，依法征收十六铺码头走私药品。”
“要正式公文？”
“要。”郑耀先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跟刚才大发雷霆的模样判若两人，“公文走战区长官司令部的渠道备案，这样不管井上在后面怎么搅，我们都有合法依据。”
宋孝安终于明白了六哥为什么要把动静闹这么大，
不是意气用事，是反过来把水搅浑。
如果郑耀先偷偷摸摸地通知游击队不要去，那正中井上下怀，但如果郑耀先以国民党特务最蛮横最霸道的姿态直接冲上去明抢，那井上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因为明抢是特务处的常见做派，贪财的六哥干出这种事来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
而且明抢的动静一闹大，游击队那边就算想来也来不了了。
一石二鸟。既破了井上的局，又保了游击队的安全。
“六哥高明。”宋孝安由衷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少拍马屁，去办事。”
晚上十点，赵简之在安全屋里集合了所有人。
八个行动队员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每个人面前摆着自己的家伙。赵简之一个一个检查，谁的枪栓没上油，谁的弹匣没压满，他都骂了一顿。检查完武器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马汉山开具的那份紧急征调令复印件，在每个人面前晃了一下。
“看清楚了，这次行动有公文背书，但公文是公文，干活是干活，到了地方不要跟人废话。踹门进去，药品搬走，人给我按在地上。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好，出发。”
晚上十一点半，十六铺码头。
码头上的气氛跟战前完全不一样了。过去这里白天黑夜都熙熙攘攘，黄包车、小贩、搬运工、水手、旅客挤得水泄不通。现在码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灯光照在积着雨水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惨淡的光。
赵简之带了八个人，全部换了便装，但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手枪，有两个人还背着汤姆逊冲锋枪。他们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十六铺码头南端的一排仓库。
“三号仓库。”赵简之低声说，“线人说那个姓吴的把货存在三号仓库里，平时有两个看守。”
“动手。”
八个人像八条影子一样贴着墙壁摸了过去。
三号仓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赵简之挥了一下手，一个行动队员掏出液压剪，三下两下就把锁头剪断了。
“啪嗒。”铜锁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响亮。
赵简之一脚踹开了铁门。
“特务处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八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射进了仓库。
光柱在仓库的墙壁上扫了一圈，然后全部集中到了仓库正中央的位置，
没有百浪多息，
没有包装箱，没有药品，甚至没有那个姓吴的走私商。
仓库正中央放着一把木椅子，椅子上捆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脑袋低垂着，下巴贴着胸口，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他的喉咙上有一条极深极整齐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顺着椅腿淌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凝固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硬壳。
死了至少六个小时了。
仓库里除了椅子和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空纸箱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那滩血之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这说明死者是被制服之后带到这里来的，割喉是在椅子上完成的。下手极其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
赵简之走上前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死者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从中山装的剪裁和口袋里露出半截的公文夹来看，这是个有点身份的人。
他翻了一下公文夹，里面有一张党务调查科的内部通行证。
“调查科的人？”赵简之皱了皱眉，
然后他看到了死者胸口的那行字，
不是写的，是用死者自己的血，一个字一个字涂抹上去的。
“致特务处六哥：游戏才刚刚开始。”
落款只有两个字：“井上。”
赵简之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接过随行电讯兵递来的野战电话听筒。
“六哥，是空仓，没有药，只有一具尸体。调查科的人，被割喉的，井上给你留了封信。”
电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郑耀先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不要动现场，不要动尸体，把你的人全部撤到仓库外面，封锁码头入口，等我过去。”
“是。”
赵简之把送话器扔回给电讯兵，回头又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具还在缓慢渗血的尸体，和胸口上那行被灯光照得格外刺眼的血字。
他的后背窜过一阵冷意。
这个叫井上的日本人，比武藤阴狠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