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地道:“你们沈家只是她灭口计划里的一部分。”
沈玉瑛看起来要碎了,情况居然这么糟糕……
问题的缘起,真的是承运那条线,这真是……天意弄人。
“你瘦了。”他垂下眼帘。
他看着她那双满是伤疤的手,几处裂口还渗着血丝。
“周知府就是夹的这里?”
“嗯,当时很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卷干净的棉布条和一小盒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上涂。
沈玉瑛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很疼的,只是这疼痛一直以来被她忽视了。
现在被人认真温柔地对待,那疼痛反而一丝丝翻了上来。
沈玉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轻声道:“谢谢。”
陆云起温声道:“你的手还要调胭脂的,一定要修复好。”
沈玉瑛鼻子一酸,她还有机会调胭脂吗?
她怎么觉得这只能是她的痴心妄想。
陆云起就是在安慰她。
说完他又从布包里抽出棉布条,把她的食指指尖轻轻缠了一圈。
“一路上怎么过来的?”他低着头问,手上没有停。
“就这么过来的。”沈玉瑛声音沙哑,“差役们不耐烦,但也还好,每天两个杂粮饼子,半碗水,晚上歇在破庙或者驿站里,生了火就不算冷。”
他把棉布条又剪了一段,开始缠她的中指。
“这一路上,你祖父怎么样?”
沈玉瑛心底压抑的担忧瞬间都冒了上来。
“祖父一直在发烧,在丹阳的时候咳了血……有一次他晕倒在板车上,我求那些差役给他请大夫,他们说没有大夫,有个差役说——”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不想让陆云起觉得自己在诉苦,没人喜欢和抱怨的人相处。
可这些话就如流水一般涌了出来。
“说什么?”陆云起双眸一缩,声音紧张起来。
沈玉瑛偷偷抹掉眼角的泪花。
“他说让我陪他一晚上,他就凑钱给我祖父请大夫,祖父那个时候醒了,他说如果他孙女受了辱,他就死在那里,让他们自己担逼死人犯的罪名。”
陆云起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动作像是静止了。
沈玉瑛责怪自己,不该说那么多,她实在有些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敢了,祖父说完就晕过去了。”
陆云起把最后一根手指缠好,这些棉布缠得整齐利落,十个指尖被严严实实地包好。
她看着这些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条,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头那些缠着棉布的手指上,真是没出息,她极力忍耐。
她擦完又流,怎么也擦不完。
“陆公子。”
“我在。”
“我祖父会死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第二天醒来就听到祖父没了的消息,我怕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怕他死在这个破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几乎是泣不成声。
陆云起十分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我每天让人来牢里看沈老爷子,给他送药,牢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给他换一间干燥些的牢房,多加一床棉被……大夫我也会想办法带进来,我不会让他死在这个地方。”
他对着沈玉瑛承诺道:“玉瑛,你信我。”
她点点头,把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陆公子,你方才说,朱雄英案要重审,太后乱了阵脚,这些话是真的,还是你在安慰我?”
“是真的,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陆云起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太后在宫里经营了二十年,不是一桩旧案就能扳倒的……现在燕王在北平厉兵秣马,淮西武将集团在朝堂上借朱雄英案向太后施压……陆云昭,也就是我堂哥,在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人向他施压了。”
沈玉瑛安静地说:“我明白了,不管这案子最后翻不翻得过来,我都会站在三法司的大堂上,把该说的话说完,你不用替我担心。”
陆云起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芝麻糖,我娘让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把脸偏过去了一点。
“她说你以前去陆府的时候喜欢吃。”
沈玉瑛微微一笑,把油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替我跟陆夫人道谢。”
能记住她这些微小的习惯,夫人真是个温柔的人,就像她母亲一样,也这般温柔。
陆云起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温和,说话也轻声细气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手指上的棉布不要沾水,药膏两天换一次。”
“记住了。”
陆云起走了,牢房里又恢复了那片沉甸甸的黑暗。
她握着那包糖,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吃,总觉得现在还不是吃的时候。
她也累坏了,眼睛稍微一合上,就渐渐的陷入了睡梦之中。
陆云起回到陆云昭的宅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绕过影壁,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这看来是有人到访。
他心头一紧,兄长之前没有跟他明说,可见这人到访得非常突兀,那只能是那个地方来的人。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陆云昭,另一个身形偏瘦。
陆云起进入到房中,陆云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自带一种儒雅之风。
那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见他进来,一双犀利的眼睛就随着他的身影望了过来。
陆云昭笑着站起身,为他们二人介绍。
“回来了,这位是姚先生,从燕地来的,等你等了大半夜。”
那姓姚的谋士站起来,朝陆云起拱了拱手。
他的手指又长又瘦,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人。
姚先生对着陆云起淡淡一笑:“陆二公子,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