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完这几句话,像是把攒了一整天的劲儿全用光了。
他松开了沈玉瑛的手,脑袋又耷拉下去,昏过去了。
沈玉瑛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张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冲刘三骂了句:“嘴上没把门的东西。”
有个差役端了碗凉水、拿了块破布过来,递给承运。
承运拿破布蘸了水,敷在祖父额头上,又把自己外衣脱了盖在他身上。
队伍又上路了。
到了第七天,祖父再也没睁开过眼。
他一直昏睡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白皮,呼吸比前一天还弱。沈玉瑛把剩下的半碗水全喂给了祖父,她自己一整天没喝一口水,嘴唇干得说话都疼。
第八天早上,张横回头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应天府城墙就在前头了,赶在午时前进城。”
祖父躺在板车上,忽然咳了一声。
祖父眼睛睁开一条缝,喃喃说了句:“到了?”
“到了,祖父。”沈玉瑛攥住他的手,“到应天府了。”
祖父没再说话,只是把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城门开了,沈玉瑛跪在囚车里,从缝隙里往外瞅。
囚车一进城,就有人瞅见了那面令旗。
“钦犯!苏州府押来的钦犯!”
“听说往贡品里藏反诗,要害皇上!”
“哪个是犯人?那个女的?”
人群从街道两边涌过来,越聚越多。
沈玉瑛看见无数张脸,已然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一趟与上一世应该是没什么不同的。
这些百姓只当他们是反贼,破坏眼下的大好生活。
烂菜叶子不断地向他们飞来,骂声也涌了过来。
“乱臣贼子!该杀!”
“谋反就该千刀万剐!”
“害皇上?不得好死!”
她前世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她跪在囚车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对这些事,承受能力确实好了不少。
后面那辆囚车里关着母亲。
沈母也跪在栅栏边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跪着,沈玉瑛看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嘴型,像是在念佛。
沈玉瑛心里一阵酸,难受地收回目光。
她自己受什么苦都能扛,唯独看见家里人受罪,心里跟刀割似的。
她木然地闭上了眼睛,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么多人,她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她觉得自己似乎很坚强,能一直扛着,又觉得似乎可能随时碎掉。
囚车沿着应天府主街一路往前,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子,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应天府狱。
狱卒在一间牢房门口停下来,打开铁锁,把她往里一推。
这间牢房和苏州那间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那扇巴掌大的铁窗,像是把她装进了一口棺材里。
这里真的好黑好黑,让人丧失了所有的希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娘?”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母亲不在这里,她只能祈祷母亲住的环境会好一点。
“承运?”
沈承运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大小姐,我在这儿,祖父跟我关一起。”
“祖父怎么样?”
“烧还没退,但还在睡。”
沈玉瑛稍微安心了点,至少沈承运那边能照料得好祖父。
沈玉瑛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累到了极点。
沈玉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她已经连续撑了太久,一路上全凭一口气吊着。
不知怎么的到了这,那口气,忽然有点散了。
身体感觉冷热交加,头脑胀痛,十分痛苦。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石壁上,脑子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她又听见了脚步声。
和前几次一样,她想,大概又是周源来了,来告诉她祖父不行了,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对、不对,他们已经到了应天府了,这里没有周源。
但这次脚步声停在她的牢房门口,然后是铁锁被打开的声音,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灯笼的光漏进来。
她努力睁开眼。
一个人影蹲在她面前,把灯笼搁在地上,摘下了头上的毡帽。
陆云起。
这是怎么可能?是自己发烧烧糊涂,在做梦或者出现幻觉了吧。
陆云起应该不会出现在应天府的大牢里,都到了这里了,谁还会来探望他们。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视线清楚一些,但眼前的人影还是模模糊糊的。
可是她真的就存着一丝希望,努力地去辨认。
她认出了这个人,真的是他!
“是我,沈姑娘,是我。”
沈玉瑛慢慢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样的话她要扛不住了,她怕摸到的是一片虚空。
前世她在诏狱里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有人来救她,但每次睁开眼,面前一无所有。
牢房还是那个牢房,而自己只能在这黑洞洞的牢房里等死。
那时她就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一家,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有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陆云起一把攥住了她缩回去的手。
不是梦里那种抓不住的虚影的温度,是温热的手掌。
“真的是你。”沈玉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陆云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你发烧了,先别说话。”
他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眉头拧了起来。
他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让沈玉瑛先吃了药。
沈玉瑛眼睛一酸,她来不及叙旧,就问道:“我家的案子有希望吗?”
陆云起沉声道:“玉瑛,你家的案子,比我想的复杂得多,反诗只是表面文章,真正要害沈家的,是太后的人……”
他望向沈玉瑛,却见沈玉瑛毫无惊讶之色。
这女子心思通透,想必已经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问题。
陆云起继续低声道:“因为沈承运的母亲,她是当年先皇长子的乳母。朱雄英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下了毒,沈承运的母亲是目击者,所以她带着孩子连夜逃出了太子府,太后的人找她找了十几年……现在皇长子案要被翻出来了,太后必须把所有可能的人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