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皖东人家2026新版 > 第二十七章 1965年9-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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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的上课铃声响了,正在放牛的玉军,又悄悄地来到学校低年级教室北面窗下听课。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玉军,你的牛跑了,正在吃庄稼。”

    玉军赶紧向菱角塘跑去,见母亲正牵着牛质问王红兵:“以前牛吃庄稼从来都没事,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扣工分?”

    王红兵道:“现在要从严管理。”

    “你一扣就是八十工分,依据是什么?”彩云觉得王红兵太狠了,一下子让其全家好几天白干了。

    “我的决定就是依据。”王红兵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是存心整人。”

    “你要是不服,可以到工作组去告我。”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不过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拿不出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

    彩云见玉军慢悠悠地走过来,胸中的怒火正无法发泄,举起手中的小木棍向他抡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好好放牛,死哪去了?”

    “听课去了。”

    “听课、听课,又是听课,不让你去为什么不听?给我跪下!”彩云用木棍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玉军。

    玉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强忍着母亲的抽打和发泄。

    彩云见玉军不吭声,以为他已认错,便拧着他的耳朵:“我问你,还去不去了?”

    “去!就去!谁叫你不让我上学?”跪在地上的玉军,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语气坚定地说。

    “我让你去!我让你去!……”玉军的话把彩云心中的怒火又给拱起来,再次抽打玉军。

    “我再问你,去不去了?”彩云的胳膊已发酸,她希望玉军能服软。

    “您不打死我,我就去!”

    “我叫你嘴硬,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这一次真把彩云气坏了,她挥舞着木棍使劲地抽打玉军,打到她实在是太累了,就一脚将玉军踹到水塘里,头也没回走了。

    路过菱角塘的李组长,突然看见水塘的一角有波浪,还能听到击打水的响声,走近一看,见一小孩落水正在挣扎,便立即跳入水中,将孩子抱上来,发现是玉军,已经神志不清,双目紧闭,面部发紫,肚子很硬,鼓得很高,呼吸短促微弱。

    她立即清除玉军嘴和鼻腔的异物,将其面部朝地,腹部置于大腿上,使其头部下垂,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玉军吐出许多浑浊的水,然后抱着他快速朝家走。

    彩云回到家中,感觉很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她不知道是干活累的,还是打玉军累的,也可能是被玉军气得心累了。

    玉军一向是个柔弱听话的孩子,今天不知怎么了,如此固执任性。彩云觉得快不认识他了,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生的、养了八年的儿子吗?

    因为玉军偷偷到学校听课的事,杨老师曾经找过彩云,希望让他上学。但彩云还是想等玉强毕业以后再去上学,她担心王红兵会真的扣她的口粮。

    村里许多条件不错的家庭也不让孩子上学,在家忙着挣工分。而自己家欠账那么多没钱还,还同时让两个儿子都上学,这样说不过去。如果王红兵因此扣她的口粮她真的无话可说,村民们也会认为她没有积极还账的意愿。

    可玉军不理解这些,他就想上学。不让上学就偷着去听课,无论彩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依然我行我素,彩云没想到玉军对他喜欢的事是如此的执着。

    这是彩云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事情的***是王红兵欺人太甚,牛是生产队的,吃了一点庄稼就扣她八十工分,太过分了,她不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

    “彩云,玉军落水了!”李组长来到家门口时,急促地喊了一声。

    彩云听了,没当回事,她知道玉军会水,也知道他是怎么“落水”的。

    当李组长抱着奄奄一息的玉军来到彩云面前时,她一见便慌了:“怎么,他会水啊,怎么会这样?”

    李组长道:“快打点水,给他清洗一下。”

    彩云从水缸里打了一些水,给玉军的口腔和鼻腔进行清洗,又清除了头上的异物。李组长把玉军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发现他后背有一道道发红的痕迹。

    “玉军、玉军,你怎么了?你不是会水吗,怎么会这样?”彩云摸着玉军的头焦急地呼喊着。“是不是你的腿被打坏了?”她又轻轻地摸了摸玉军的腿。

    “为什么打孩子?孩子后背上的伤痕是不是你打的?”李组长显然是在责怪彩云。

    “儿子,妈对不起你!”彩云感到很后悔。

    李组长气愤地问彩云:“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彩云把事情的经过和李组长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你知道王红兵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组长问。

    彩云道:“他可能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你们之间有什么仇?”

    彩云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是!口误,就是有些误会。”

    “我听你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口误,你每次说到王红兵总是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彩云本不想和工作组谈及王红兵的问题,但这次实在是欺人太甚,她觉得过去受了他那么多欺辱都忍了,可能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好欺,得寸进尺,现在应抓住机会教训他一下。

    彩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顾虑,就是不知道你们对群众反映的问题如何处理?”

    “只要反映的问题属实,我们一定会秉公办事,认真处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好,关于王红兵,我提两个问题。”

    “你说。”

    “一是他老婆瘫痪卧床多年,刚恢复不久,只能干一些简单的农活,底分就评为八分半,我认为不合理,请工作组考虑。”

    “很好,继续说。”

    “二是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我们想知道,作为队长他是怎么做到的?请他做出解释。”

    李组长道:“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们一定会做出结论,并且进行处理,关于第二个问题,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确一些?“

    “我只能说到这里。”

    李组长接着问:“有人反映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你是他邻居,有没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我们?”

    “没有。”彩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自己利用祖坟藏粮的秘密是不是也暴露了。

    “社员们对王红兵的生活作风有没有什么反映?”

    “没听说。”彩云没想到李组长会问这个问题,心里感到一阵紧张,担心她继续围绕这个问题追问下去。

    “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要和任何人说。”

    “这个我知道。”

    玉军醒来后,身体仍然很虚弱,精神状态很不好,也不愿说话。彩云一直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摸着他的腹部和胸部,觉得呼吸基本恢复正常。

    玉强知道事情的经过后,跟母亲说:“妈,我不想上学了,让弟弟上学吧。”

    “你还有一年就初中毕业了,现在不学了太可惜。”

    “毕业不毕业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回家种田。”

    彩云觉得,玉军上学的问题必须要尽快解决,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她想让李组长出面做工作。

    她来到小房间,跟李组长说:“有个事我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就是关于玉军上学的事。”

    “这孩子这么喜欢学习,就应该让他上学。”

    “可我担心别人说我们欠账不还,却有钱让孩子上学。”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如果大家知道是您觉得这孩子爱学习,找到学校让他上学的,别人就说不了什么了。”

    “这个......”

    彩云见李组长欲言又止、面有难色的样子,知道她很为难,但要解决玉军上学的问题,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了声:“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李组长看着彩云恳求的眼神,不忍心拒绝她,只好说:“我试试吧。”

    “谢谢您!让您为难了。”

    李组长去学校后,没一会就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跟彩云说:“我找校长谈好了,玉军现在就可以去上学,学杂费全免,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请假,以后玉军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听课了。”

    彩云立即上前,紧紧握住李组长的手:“谢谢您!终于了却了我的一块心病。”

    “阿姨,谢谢您!”玉军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弱,但说得很清楚,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过来,见玉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家都感到欣慰,彩云伸手摸了摸玉军:“儿子,你终于可以上学了。”

    “李阿姨,您真好!”玉军看着李组长笑了。

    “好孩子,去学校好好学习,给你妈争口气。”

    “嗯。”

    “妈,我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李组长对他说:“别着急,等把身体养好了再去。”

    “没事,只要能坐到教室里听课,我什么事都没了。”

    第二天,玉军的身体仍然很虚弱,他不顾母亲和李组长的劝说,执意要去上学。报到后,顺利领到了课本,开始了他真正的学生生涯。

    玉军刚去上学,王红兵就找到彩云:“听说玉军上学了?”

    “是啊,玉军一直都要上学,可家里条件不允许,这次玉军为了听课学习,差一点把命都丢了,李组长跟我急了,直接找校长,让他上学,一切费用全免,所以我只好同意了。”

    “李组长对你们家的事真上心,不过他们在这里最多也就几个月,你是聪明人,不要犯糊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玉军上学后,家里能挣工分的人更少了,为了替母亲分忧,玉强决定提前离校回家务农。

    玉强上工后,家里的劳力有所增强,但彩云不知道玉强的底分能定多少,王红兵会不会刁难。

    工作组进村以后,王红兵工作比往日更加努力,一有时间就围着工作组的吴组长转,还号召大家要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他老婆韩秀霞成了李组长的尾巴根子,李组长扎根串连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且每次都能找到话茬和事由,尽管李组长很反感,但也不好直接赶她走。

    彩云对此很清楚,每当韩秀霞过来时,她就找个事由约李组长到其居住的小房间去聊。

    李组长找彩云聊的内容很广泛,包括生产队领导和大队领导的政治、思想、经济等情况以及“四类分子”的情况。

    彩云觉得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只有王红兵不是东西,其他的都还好。尽管王红兵当年侮辱、践踏甚至置她于死地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但考虑到家族势力的影响,她不想谈及此事,不愿把事情闹大,同时也担心因证据不足,引火烧身。

    工作组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后,召开各生产队干部工作会议,主要是布置下一阶段的具体工作,重点是查账,要求各队先把近三年的各种账目,粗线条的理一遍,从中发现一些疑点,然后再深查。

    查账的重点是三个方面:一是现金账,看支出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制度,有没有干部假公济私多吃多占;二是查实物账,看收支是否平衡,还要实际盘点,看账物是否相符;三是查生产队分配,看是否符合政策,是否合理,有没有干部贪污,多占问题。

    会后,李组长带领两名同事开始查账工作,王红兵安排队里的会计、保管员和记工员重点配合。

    十一月初,秋收工作全部结束。王红兵把最好的粮食全部用于完成国家的征购任务,还打肿脸充胖子卖了余粮,可社员们分到的粮食反而减少了。但他的做法得到工作组吴组长的肯定,大家也只好忍了。

    李组长从公社开会回来,把玉兰喊到她住的小房间:“这是我儿子穿过的棉衣,我觉得你可以穿,你试一试。”

    玉兰问:“我妈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妈说,你先试试。”

    玉兰穿上,李组长看了看,问玉兰:“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有点长,别的都挺合适。”

    “长一点没事,明年还可以穿。”

    “我妈能同意吗?”

    “没事,我跟你妈说。”

    彩云见了感到奇怪,问李组长:“这是谁的衣服?”

    “我儿子的,太小穿不了了,带来让玉兰试试,你看行吗?”

    彩云看了,觉得这衣服至少有七成新,玉兰穿着也挺好,只是觉得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这么好的衣服,我也没钱给您,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的孩子都大了,没人能穿,放着也是浪费,能派上用场我很高兴,你就别推辞了。”

    彩云道:“玉兰,快谢谢你阿姨。”

    玉兰笑了:“谢谢阿姨!”

    王红兵见玉兰穿了这身棉衣感到纳闷,彩云欠账不还,哪来钱给玉兰添置衣服?他跟玉兰说:“玉兰,你穿上新衣服真漂亮,成大姑娘了。”

    玉兰道:“不是新的,是李阿姨儿子穿不了送给我的。”

    “你李阿姨对你真不错。”

    “是的,她挺喜欢我的。”

    “你妈和你李阿姨平时都说些什么?”

    “就是一些家常话。”

    “说到我了吗?”

    “好像没有。”

    “上次我给你买的糖果吃完了吗?”

    “吃完了。”

    “下次我再给你买。”

    “不用,我让我二叔给买了。”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买啊?”

    “我怕我妈知道了骂我。”

    “你可以放到你们家后院的草垛里,你妈怎么能知道呢?”

    “那我也不想让您买了。”

    “为什么?”

    “我妈不让我跟您多接触。”

    “你觉得小表叔是坏人吗?”

    “不是,您是队长,是干部,也是好人。”

    “这就对了,快去忙吧。”

    王红兵这才知道,玉兰穿的衣服是李组长拿来的,上次又去找校长解决了玉军上学问题,看来李组长要在彩云身上做文章,他觉得必须提高警惕,死死抓住吴组长这棵大树。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了解,李组长决定和工作组两位同事一起找王红兵谈话,就群众反映的问题,听听他的意见。

    谈话中,王红兵对老婆的问题,态度很诚恳,说当时主要是群众的意见,自己没多想,现在觉得确实不合理,表示尽快纠正。当谈及偷粮藏在祖坟里面的问题时,他反应非常激烈,说是诬陷,是别有用心,是想借工作组的力量来挖自己家的祖坟,挑动工作组与群众的关系......

    李组长没等他说完,便警告他:“请你说话注意点,群众反映问题是这次运动的一项重要内容,希望你正确对待,不要上纲上线。”

    王红兵也不示弱:“我上纲上线了吗?反映问题应当实事求是,无中生有,借运动泄私愤就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轮不到你来说,工作组通过调查自有结论,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配合调查,交代自己存在的问题。”

    王红兵听到这,腾地一下站起来,瞪圆了眼睛,冲着李组长大声吼起来:“交代,代什么?我是敌人还是犯人?我觉得你是受了个别人的迷惑,带着有色眼镜看问题,我找吴组长去。”说完起身就要走。

    李组长急了:“王红兵,你给我站住!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把你移送工作组处理。”

    “哼,移送工作组,你问问吴组长能同意吗?”王红兵扔下这句话还是离开了。

    王红兵觉得在偷粮藏祖坟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强势,否则很容易让工作组生疑。

    由于王红兵不配合,谈话不得不中止。李组长立即将此情况向吴组长反映,并征求吴组长的意见:“吴组长,你看怎么办?”

    吴组长问:“反映偷粮藏祖坟问题的人多吗?”

    “不多,就一人。”

    “方便说一下这人是什么人吗?”

    “是王红兵的一个堂嫂。”

    “她和王红兵有什么积怨吗?”

    “没有。”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有一天夜里,一个人从老王家祖坟那里走进王红兵家里,她能确定这个人就是王红兵,而且还背着东西,她怀疑王红兵偷粮藏在祖坟里。”

    “仅凭这个信息,很难做出判定。”

    “还有人反映在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他家不但没有饿死人,就连浮肿的都没有,按照当年每人每天二两粮食的标准,如果没有其他粮食来源,不可能有这个结果。因此综合分析,这种怀疑还是有道理的。”

    “你们和其他村民了解过吗?”

    “了解了,他们说不知道。”

    “到他们家祖坟侦查过吗?”

    “去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该查的都查了,既然没查出问题,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王红兵这人不简单,整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他我们还是应该慎重些。”

    “你可能太敏感了,他找我也都是谈工作,没有别的,对他的问题你们可以再细查,如果确实有问题,肯定要严肃处理。”

    “那偷粮藏祖坟的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敏感,你们也可以再查,但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轻易动,即使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们也只能请示上级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这个我知道,但有社员希望王红兵对他们全家人,在那个特别困难年代安然无恙做出合理解释,这个问题我们觉得不好处理。”

    “那我们也不能仅凭这个就推定他有问题,也许他有什么别的因素,你们可以婉转的跟他聊一聊。”

    “我刚到彩云家时,他就派人送去桌子和板凳等家具,说等我们走后就收回,我觉得不好,让他搬走,他特别不乐意,后来看我急了才给搬走。从那以后对我好像有点看法,沟通起来总感到不舒服,要不你跟他谈谈。”

    “好吧,这事我来办,你们重点查一下队干部的经济问题。当然,其他问题也不能放松。”

    “队干部的经济问题我们一直都在查,到目前为止,未发现明显的问题。”

    快到年底了,队里按照惯例,召开评工分社员大会,王红兵邀请吴组长和队里三名工作组同志参加了会议。

    会上,王红兵首先声明:“我爱人韩秀霞的底分定得偏高,应当进行调整。上次评工分时,大家提议定为八分半,当时我没有多想,就顺着大家的意思表示同意了,现在看来有点不合适,我提议,韩秀霞的底分调整为六分,看大家同意不同意?”

    多数人表示六分太低,提议定为七分,王红兵对此不好拍板,最后还是吴组长表态,定为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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