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皖东人家2026新版 > 第二十六章 1964年2月-196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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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红的那天上午,社员们早早就聚集到队部,看着墙上张贴的年度收支情况公布榜,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队长、会计、记工员等人都在忙碌着,大家翘首以待,盼望尽早公布自家的分红结果。

    彩云一家四口人,一共分得水稻和杂粮1045斤,折合粮款99.82元,取得的工分是2665分,每分的分值是0.009元,取得的工分钱是23.99元,超支75.83元,是全队最大的“倒挂户”。

    由于七月份才取消责任田,所以本次分红不能反映全年的分红情况。尽管如此,有一家居然分到二百多元现金。当那人从会计手中接过厚厚一沓现金时,一边数一边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当看到一张二十元的欠条时,脸色马上就变了,会计连忙进行解释,说等收到超支户交款后,立即还清。

    彩云是全队最大的超支户,发福分红应得的32.55元被王红兵强行从彩云超支款中扣除,气得庆英嘴撅得老高,她知道彩云的两头猪没了,扣除她的分红款外,还欠队里四十多元,她哪来这么多钱还账?但也没办法,只能发些牢骚。彩云双眉紧锁,不管庆英说什么,只能听着忍着,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分红结束后,没有交齐超支款的几户户主被留下,单独开会研究解决办法,队委会限期一个月交齐欠款。

    第二天正好逢集,彩云把自留地上的蔬菜和家中的几只鸡以及咸鱼等全都卖了,又卖了一些粮食,好不容易凑了三十多元钱,交给生产队,还欠十元。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彩云只买了几张写春联的红纸和一挂鞭炮。好在除夕前一天,发福悄悄给彩云带回来一些猪大肠、两条鱼和一些豆腐、千张等,年夜饭彩云做了六个菜有荤有素,也算丰富。

    玉强和玉军有说有笑,吃得很高兴。只有玉兰低着头、沉着脸,一声不吭。彩云不知道玉兰是怎么了,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鱼,玉兰头也没抬,把鱼又放回去,只吃白菜和胡萝卜。

    “玉兰,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只吃蔬菜啊?”彩云望着玉兰问。

    玉兰紧锁眉头冷冷地说道: “好吃的让哥哥和弟弟吃,我是女的,没什么用,就应该吃蔬菜。”

    “玉兰,搞责任田时,你对家贡献很大。取消责任田,你又挣工分,分到了粮食,还减少了超支,同样做出了贡献。妈也是女的,我们家的工分都是我们俩挣的,怎么能说女的没什么用呢?”

    “可我们俩的衣服最破。”玉兰撅着嘴,嘟哝了一句。

    “过年讲究不欠账,可今年超支太多,凑了半天也没凑齐,还欠十元,实在没办法,只好背债过年。妈承诺给你做新棉袄的事也无法兑现,只能委屈你了。但妈会记住这个承诺,只要我们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妈不但要让你穿上新衣服,而且还要让你每天都能吃上大米饭!”

    玉兰听了,抬起头望着母亲:“真的?”

    “真的!”

    玉兰乐了,一下子夹了两块肥肠,大口吃着笑着。

    彩云松了口气,心想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

    到了夏天,玉兰不但棉衣没做,就连单衣也没法穿了——又破又瘦又短。彩云也没办法,只好找点碎布补一补、接一接,先凑合着穿,玉兰感到很生气。

    九月一日清晨,玉强把几本书放进自己编的草绳袋子里,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玉军见了又跟母亲提要求,“妈,我也要上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哥明年七月份初中毕业,九月份就让你上学,你再放一年牛,给家里挣点工分。”

    “我哥那么大了,他为什么不给家里挣工分?”

    “你应该向你姐姐学习,虽然没让她上学,可她不但没有哭闹,而且干的活最多,穿的衣服最破。”

    彩云看见玉军哭丧着脸放牛去了,心里很不舒服。孩子想上学,本来是个好事,可现实情况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年终分红时,彩云又超支九十多元,现在欠账达到一百多元,这可愁坏了她——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家里的桌子和几条板凳,被王红兵作价八元,搬到队部抵扣账款。还威胁再不还清欠账,就要扣粮食,如果真是那样,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取消责任田以后,彩云连续两年青黄不接时都有一个多月没有粮食吃,只能靠蔬菜和野菜充饥。如果队里再扣粮食,恐怕又要回到之前那个特殊困难时期了,她不敢再朝下想。

    玉军听见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就把牛拴在村西菱角塘的柳树上,跑到学校低年级教室窗旁听老师讲课,被老师发现后轰走了。

    后来他就躲在教室窗下偷听,老师上课时,他把大地作纸,用小木棍作笔,开始了他特殊的学生生活。

    老师讲语文课时,他只能听到字的读音,不知道如何写,只好不时地猫着腰抬起头窥视。

    有一次,玉军正在教室窗下,聚精会神地练习这些生字的写法时,突然“哎哟”一声摸着自己的头站了起来,看见讲课的老师正站在自己面前,手拿一根小木棍又向他头上打了两下,然后揪着他的耳朵带到教室里:“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老来捣乱?”

    “老师,他是玉强的弟弟,叫玉军。”班里的三大头向老师报告。

    “我没捣乱,我在听课。”玉军替自己辩解。

    “曹老师,这是张彩云的小儿子,家里穷没钱上学,他想听你就让他在窗外听听吧。”杨老师看见后,过来说情。

    “没钱上学的孩子多了,都跑来听课还不乱了套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个,特殊情况关照一下吧。”

    “那可不行,影响我讲课的思路。”

    杨老师拉着玉军朝外走:“你偷着来听课,你妈知道吗?”

    玉军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好好放牛,跑来听课?”

    “我觉得学习很有意思,学会一个字,一道算术题,我就特别高兴,特别开心!”

    杨老师想了想,说:“以后你可以到教室北面窗下听课,那边没有门,要是被曹老师发现了,他过去时你就可以看见,提前跑了就行了。”

    玉军点了点头。

    玉强每天下午放学后,总是跑到北河湾去抓鱼。他憋气时间长,每次潜入水中,只要能触及到鱼,十有八九都能抓住。然后,在河边折一段柳枝,将柳枝皮剥开,顺着朝下一捋,捋到尾部再打个结,就是一个鱼串子,将剥光皮的柳枝插入一个个鱼鳃里,就可以提着回家改善伙食了。

    一天下午,彩云发现王红兵在队部和村里的墙上写了好多标语,看着这些标语,她觉得可能跟“四清”运动有关。

    她想到去年初,大队召开的全体社员大会上,学习了“四清”运动的有关文件,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文件的具体内容。因为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最关心的是如何搞好生产,尽快解决吃饭穿衣问题。

    “四清”运动已经讲了两年多了,别的县早就全面铺开了,这里一直没有动静,彩云觉得这阵风可能就要过去了,现在王红兵的这个举动,让她意识到这里的“四清”运动可能就要开始了。

    彩云找到发福,觉得原来在祖坟旁挖的那个藏粮地窖很危险,万一被查出来问题就大了,于是两人利用几个夜晚悄悄地将这个地窖给填埋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天,县里的“四清”工作组先遣部队一行三人来到王家峪大队。大队的几位领导早早都来到大队部,王红兵更是忙前忙后,带着工作组的三位同志到队里的各家各户走访,帮助他们了解情况。

    一周后又来了二十多人,王红兵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来到彩云家。王红兵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彩云在吗?”

    “在,有事吗?”彩云应声出来。

    “这是县委‘四清’工作组的副组长李志彤同志,要住在你们家。”王红兵向彩云介绍情况。

    “你好!打扰你了。” 李志彤向彩云点了点头。

    彩云冲着王红兵说:“我们家条件太差,怎能让领导住这儿呢?”

    李志彤道:“这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上级要求我们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而且要求必须住在政治上可靠、生活上最困难的贫农家里,所以只能打扰你了。”

    “县委工作组安排三名同志在我们生产队工作,还有两位男同志,住在哑巴家。”王红兵对彩云说。

    彩云不好再推辞,只好同意了,和李组长一起把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安排李组长住在了小房间,一家四人又挤到一张床上。

    李志彤放下随身携带的被褥,仔细察看了彩云的住处。

    这个低矮的土坯茅草屋内,除了睡觉的床和水缸以及几个马扎式的小板凳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

    堂屋的东北角有两个用芦席盘起的小粮囤,她取下放在上面的一些棉衣棉裤等衣物,发现里面盛放的是玉米和高粱,玉米上面还散放着一些山芋干和一个旧麻袋装的稻谷。

    堂屋的东南角放的是一些农具和渔具,上方的墙上挂有蓑衣、斗笠、草帽和渔网等;西南角是锅灶和水缸,她打开木制的锅盖和缸盖,看到水缸中的水很清亮;西北角有一个纺棉花的纺车,其上方的房顶上吊着一个竹篮子和几串干辣椒,篮子里装有一些小干鱼。

    堂屋正中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引起李组长的关注,彩云介绍后,她也未作评论。北墙偏东开了一个后门,门板上的裂缝已经透出亮光,门闩已不见,用一根铁丝和铁棍固定着。

    在西厢房的中间放了一张床,在靠近床头的北侧放着一个木方凳,其上放了一个显得很陈旧的木箱。

    大门两侧的屋檐下挂有艾草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她来到后院,一些黄鳝笼子,很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旁边有个草垛,草垛旁有个泥土台子,上面放了一个酱色陶瓷缸。她揭开缸盖,一股很冲的辣味,让她感到有些呛鼻子。她仔细一看,里面是腌制的辣椒酱和胡萝卜条、扁豆、豇豆、鬼子姜等咸菜。

    李志彤看后,觉得这家确实很穷,可以考虑作为“四清”运动的根子。

    李志彤开完会回来吃晚饭时,见彩云家里多了一些家具,便问她:“这桌子和长板凳是不是你借来的?”

    彩云道:“不是,是生产队王队长派人送来的,说你们走了以后再收回。”

    “这样不好,你让他明天都搬走。”

    “我说没有用,还是您跟他说吧。”

    “好吧。”

    晚饭是碎米稀饭,因为有李组长在,彩云在稀饭里放了些山芋干,还做了一些玉米粑粑,桌子上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些酱菜。

    彩云对李组长说:“我们家就这条件,没什么好吃的,委屈您了。”

    李组长道:“这是哪里话?我也是农村人,也过过这种苦日子。”说完,便拿出十二元钱,三十斤粮票递给彩云,说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彩云推让了半天,李组长说这是纪律,必须要交,彩云只好收下了。

    彩云家虽然穷,但比较注意卫生,基本上没有虱子,这一点让李志彤很高兴。而住在哑巴家的两位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两人的绒衣里都钻进去不少虱子,夜晚常被虱子咬醒,难以入睡。没办法只好起来捉虱子,白天闲下来时就觉得浑身发痒,便迎着太阳捉虱子。

    当他们看到村里一些老人用嘴咬虱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些年轻人,特别是一些小孩,头发里也有许多白点点时,便跟他们讲如何注意卫生,防治虱子,可他们好像并不在意,村民们说习惯了。

    两天后,王红兵按李组长的要求,派人把送去的桌子和板凳全部搬走,并找到吴组长,反映了张彩云搞投机倒把的问题,认为工作组住她家不合适。

    工作组经调查研究认为,张彩云在集市卖的菜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咸鱼是儿子玉强抓的活鱼腌制的,鸡是自家养的。其行为应认定为正当的集市贸易行为,不属于投机倒把,决定李组长继续住彩云家。

    李组长带着两位同事和彩云一起,在堂屋北墙正中垒砌两个土坯长台,用一些木材下脚料钉了一个长板条,搭在上面,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案,可以放一些小物件。

    从这天开始,李志彤和其他两位队员一起,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晚上进行扎根串连、访贫问苦。

    王家峪“四清”工作组一共二十八人,组长姓吴,大家称他吴组长,四十五岁,副组长李志彤是本县一位公社副书记,四十二岁。

    一天晚上,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工作组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驻队的另两位同志均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李组长主持,工作组的两名同志,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

    吴组长首先对“四清”运动的“后十条”,进行了宣讲,接着,又给大家讲了“四清”运动的重要意义、目的、任务等。

    李组长对生产队干部提出了具体要求,做到以运动促生产,抓好秋收秋种和年终分配等工作,号召大家积极配合工作组工作,确保“四清”运动顺利开展。

    直到此时彩云才明白,“四清”运动就是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城乡社教运动。

    散会后,李组长拿着王红兵提供的《王家峪生产队各户基本情况登记表》递给彩云:“你看看这张表上登记的情况准确吗?”

    彩云反复看了表上登记的各项内容,包括各户的政治、经济、成分、人口等,便跟李组长说:“我觉得基本属实,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社员们平时对队里的几个干部有什么议论和反应吗?”

    “没有。”

    “你觉得队里的几个干部怎么样?特别是队长王红兵。”

    “还行吧。”

    “我们现在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这次运动主要干什么?”

    “吴组长在会上不是说了吗?”

    “没听明白。”

    “这次‘四清’运动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的重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解决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帮助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开展对敌斗争。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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