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灰雾被冲天的火光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联军大营的正面,凄厉的号角声一波接着一波。
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隐隐发颤。
而相隔不过几百米外,属于破晓庄园的驻地,却透着一股与修罗场格格不入的静谧与安逸。
几堆篝火噼啪作响。
架在火上的大铁锅咕嘟嘟地翻滚着,变异兽肉混合着灰芒麦的浓郁香气,在湿冷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亚修端着一只粗糙的木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汤。
他并没有坐在帐篷里,而是跨坐在一截横放的枯木上。
几百米的距离,正常来说或许早已被迷雾遮蔽。
但联军为了攻城,在阵前一口气点燃了数十个巨大的营火堆,硬生生将这片区域的迷雾驱散殆尽。
借着火光,再加上二阶破限者的目力,前方的战况在亚修眼中一览无余。
惨烈。
或者说,是一面倒的屠杀。
罗尔夫为了立威,也为了尽快撕开缺口。
他毫不犹豫地强令那些依附于血斧与灰藓的小庄园,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城。
几百名被充作炮灰的流民和辅兵,举着简陋的木盾,扛着飞梯,在后方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嘶吼着冲向红杉庄园那高达五米的木墙。
箭如雨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根下的黑泥。
冲在最前面的炮灰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偶尔有十几个悍勇的爬上墙头,却在瞬间被乱刀分尸。
但真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根本不是这绞肉机般的伤亡,而是红杉庄园守卫的反应。
“砰!”
一名联军辅兵拼死爬上梯子,一刀砍在一个守卫的脖颈上。
刀刃卡在骨头里。
换作常人早就惨叫着倒下了。
可那名守卫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没有立刻拔刀,也没有去捂自己的伤口。
而是顶着脖子上喷涌的鲜血,直接用双手死死掐住了辅兵的喉咙,两人一起翻滚着摔下五米高的城墙。
更有人腹部被长矛捅穿,肠子流了一地,却依旧面无表情地挥舞着兵刃,硬生生把面前的敌人劈成两半。
不知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这根本不是战斗。
而是一群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死亡的疯狗,在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敌人!
“咣当。”
维农手里的陶碗砸在泥地里,滚烫的肉汤溅在靴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旁的波利倒吸了一口凉气,粗糙的大手抖得连剑柄都握不住。
太惨烈了。
如果刚才在大帐里,他们没有选择硬着头皮跟亚修走,没有交出兵权……
现在像狗一样被罗尔夫逼着爬上那座绞肉机、被一群怪物活生生开膛破肚的,就是他们手底下的兄弟!是他们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极度的庆幸与感激。
跟着这位大人……真的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与此同时。
中军大帐前,气氛早已降至冰点。
“砰!”
罗尔夫一脚踹碎了面前的木桌,木屑飞溅。
这位血斧庄园的“疯狗”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熊,指着前方的城墙破口大骂:
“这帮到底是什么怪物?!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站起来砍人?”
“他们他妈的不知道疼的吗?!”
而站在一旁的卢克恩,此刻脸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些依附他们的小庄园炮灰,死就死了,他一点也不会心疼。
但这仗打得太诡异了。
几百条人命填进去,红杉庄园却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一丝一毫动摇的迹象都没有。
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要拿灰藓和血斧真正的嫡系精锐,去填这个根本看不到底的坑吗?!
培养一个一阶战职者要耗费多少资源?
死一个他都心疼!
可要是就这么退了……联军本就貌合神离的士气,恐怕就会瞬间崩盘。
他卢克恩费尽心机算计来的“联军指挥权”,也会被彻底踩进烂泥里,沦为整个黑泥沼的笑柄!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就在联军两位统帅气急败坏、不知所措之际。
破晓庄园的驻地里,亚修慢条斯理地咽下了最后一口肉汤,将空碗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护卫。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联军尸体上。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盯住了城墙上那些不知疼痛的红杉守卫。
这些守卫外表虽然看起来没有异样。
但他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每一次挥刀,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
这做派,太眼熟了。
亚修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黑沙庄园遇到的凯斯,以及那个化身泥沼的墨里安。
“又是那位黑沙庄园主,克鲁格的手笔吗?”
亚修指尖轻轻摩挲着矛杆,心底的思绪飞速转动。
但这不对。
把一枚被污染的三阶晶石植入二阶强者体内,还能说得过去。
可红杉庄园这几百号一阶守卫,全都变成了这副模样,这绝对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
而如果是真的有事克鲁格干的,他到底有没有晋升三阶?
如果他没有成为三阶,又是怎么掌握这种能大范围控制活人、让人变成不知疼痛的傀儡的诡异力量的?
如果没到三阶,他凭什么能掌握如此大范围洗脑、抹除痛觉的诡异力量?
这种不计代价的死守,这种把几百个活人变成傀儡的手段,根本不是为了打赢这场仗。
这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又或者,这几百个丧失理智的守卫,本身就是一场献祭的燃料?
亚修眼神一凛。
黑水谷深处,绝对在酝酿着某种超乎想象的变故。
不能在这耗下去了。
“拔营。”
亚修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撕裂矛刃,冷硬的声音打断了营地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啊?”
正握着剑警惕四周的盖尔愣住了,“大人,咱们去哪?”
现在前面在打仗,后面是退路。
现在前面还在攻城,仗还没打完,他们究竟又要往哪拔营?
“不知道。”
亚修语气平淡,顺手接过手下递来的撕裂矛刃,转身走向石鳞蜥,“但不管去哪,总比待在这儿强。”
他冷冷瞥了一眼联军大营的方向。
“罗尔夫和卢克恩现在的炮灰已经填得差不多了。”
“这两个老狐狸绝不会拿自己的嫡系去送死。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会发现……”
亚修翻身上坐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里,还有咱们这支吃饱喝足、兵强马壮的‘生力军’呢。”
“再不走,我们的统领大人,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离开了啊……”
盖尔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亚修的意思。
“快!套车!熄灭营火!”
盖尔转身怒吼,破晓的精锐们没有半句废话,立刻行动起来。
不到一刻钟,原本安逸的破晓驻地便只剩下一片踩踏凌乱的烂泥和几缕还未散尽的青烟。
当卢克恩阴沉着脸,带着一队血斧庄园的精锐督战队,气势汹汹地来到破晓驻地,准备强行征调亚修的人马上墙填命时。
看着空空如也的营地,和那口连汤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大铁锅。
卢克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前一阵发黑。
“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