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亚修大人觉得,这第一仗,我们该怎么打呢?”
大帐内,卢克恩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他不着痕迹地改了称呼,甚至将先前的“你”换成了带了几分恭敬的“您”字。
“亚修大人,作为咱们这路大军的先锋……”
“卢克恩大人。”
亚修屈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大帐内回荡,直接切断了卢克恩那黏腻的语调。
他微微抬起眼睑,黑眸中没有半分波动:
“我很奇怪,破晓庄园什么时候成大军的先锋了?”
“难道不是吗?”
卢克恩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错愕,仿佛真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一般:
“这两日,破晓庄园带着灰芒和木棘的一直走在最前面,我还以为,亚修大人是主动担起了这先锋的重任……”
“你以为错了。”
亚修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拙劣的吟游诗人,
“我走在前面,只是因为不想在后面和你们那慢腾腾的车队计较,免得耽误了时间。”
“但这并不代表着,我就要接下这个所谓‘先锋’这个名头。”
“况且,咱们现在是在讨论如何攻破红杉庄园。卢克恩大人,您在这拼了命地想把‘先锋’的名头按到破晓的头上……”
亚修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身前,冷笑一声:
“这其中是什么意思,恐怕农奴都看得出来吧?”
亚修早已领教过这条毒蛇的套路。
每当卢克恩言语上尤为恭敬的时候,就是他正准备挖空心思你往火坑里推的时候。
之前在大帐里,他连联军的统领都懒得去争,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先锋”的虚名去给别人当探路的炮灰?
而且退一万步说。
即使没有这个名头,灰芒与木棘的两个庄园现在也是唯他马首是瞻,他早已在事实上统领了左路军小半力量。
现在,他又如何需要在乎,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空头支票呢?
卢克恩见亚修面如寒铁,油盐不进,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但他极快地掩去了眼底的遗憾,呵呵笑道:
“既然先锋的事不提,那亚修大人说说,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呢?”
“我能有什么好意见?”
亚修耸了耸肩,嘴角忽然溢出一丝充满恶意的冷笑,目光穿过桌案,直直刺向主位:
“不过我倒是觉得,既然罗尔夫大人才是大伙儿推举出来的联军统帅,卢克恩大人在这些大局战事上频频越俎代庖,替统帅发号施令……似乎情理上总有些不妥吧?”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空气陡然一凝。
几十道神色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了最上首的主位。
这位血斧庄园的“疯狗”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里,手掌按着斧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根本看不出喜怒。
直到这时,卢克恩心中才“咯噔”一声,察觉出了些许不妥。
以往在西部,他们两人合作,一个主谋,一个主战。
大伙儿早习惯了他卢克恩在前面出谋划策,罗尔夫在后面充当打手。
就连他自己也习惯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为了名正言顺地统御联军,罗尔夫被推上了统帅的位置,戴上了一顶名义上的王冠。
王冠再假,也是王冠。
卢克恩刚才在地图前指指点点、频频发问,不管怎么说,都是在公然挑战他这个“统帅”的权威!
捉摸过来的卢克恩有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他尴尬地看向罗尔夫,正想开口描补两句。
没想到,罗尔夫这个莽夫这次却没发火,反而大度地挥了挥手:
“无妨,卢克恩大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他说的话,也就是我想说的。”
他装出一副大度且团结的模样,但紧接着,按在斧柄上的大手微微一紧,顺势将话头抢了过来。
“不过,卢克恩刚才问的,也确实是老子想知道的。”
罗尔夫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亚修,抛弃了卢克恩那种弯弯绕绕的试探,直截了当地逼问:
“亚修,老子比他直接。”
“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带着你的人,接下攻打红杉庄园的重任?”
他指了指红杉庄园的方向,抛出了诱饵:
“只要你点头。我向你保证,攻城之后,那里面最肥的一块肉、最上等的奴隶和物资,全归你破晓!”
“只要你愿意去,我相信这大帐里,没人会有意见!”
罗尔夫环视一圈,那些小庄园主纷纷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无人出声。
大帐内,数十道目光再次落在亚修脸上。
“不,我不愿意。”
亚修拒绝得干脆利落,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甚至连给对方继续劝说、或者用大义道德绑架的机会都没留。
而是就这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披风,居高临下地扫过这两人,语气里满是揶揄:
“联军兵强马壮,有两位大人坐镇,我相信联军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拿下这块肥肉。”
“我破晓庄园底蕴浅薄,愿意去周边啃些边角的烂骨头,至于这头功……就不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说罢,他根本没看罗尔夫铁青的脸色和卢克恩阴鸷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
“大人……”
营帐外,汉克默默地跟在亚修身后。
这位老兵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走到亚修身侧,压低了声音:
“如果您是想拿下那座庄园……其实,我可以带人赶制出一些简单的攻城器械。”
亚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汉克迎着亚修的目光,如实道:
“原来在雷诺骑士麾下效力时,我参与过不少围城战。”
“虽然大型的投石机和重型攻城塔现在没什么把握,但赶制几台简易的冲车和云梯什么的,我还是能造出来的。”
“只要材料管够,强攻那面城墙并非不可能,咱们攻打红杉庄园的伤亡也会降到最低。”
汉克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显然以为亚修在大帐里连连推脱,是因为忌惮红杉庄园那五米高的围墙和密集的防守。
但亚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局促、却满眼赤诚的老兵,神色微微有些柔和。
不愧是酒馆抽出来的蓝色稀有老兵,肚子里确实有点真东西。
“汉克,你觉得,我是在怕那堵五米高的木墙,怕攻不破那座庄园吗?”
汉克一怔,低下了头:“这……属下不敢。”
“他们话里说得好听,城破了肥肉归我们。”
亚修转过身,视线穿透迷雾,落向身后那座隐约可见的联军大帐,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但你动脑子想想,等我们流干了血,砸开了大门……难道帐篷里那帮鬣狗,会真的讲规矩,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吃肉吗?”
汉克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攻城只是第一步。
一旦破晓庄园耗尽体力破开城门,身后的联军绝对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去。
到时候,不仅战利品会被哄抢一空,甚至连破晓的精锐都可能被他们顺手从背后捅穿。
“可是大人,如果咱们不打,他们也借故拖延,这仗岂不是僵在这里了?”汉克眉头紧锁。
“僵不住的。”
亚修抬起手,拍了拍汉克坚实的肩甲。
他的目光越过红杉庄园的高墙,投向更深处的黑沙腹地。
“放心吧,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攻城的事,先让他们去头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