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这个字从前在他们这里,似乎也都离得很远。
有人是常年在军中漂泊,有人是风月场里转卖辗转,真论起来,谁都没个安稳着落。如今阴差阳错聚到一起,跟着李一正住进这座不算大的王府,竟真像是拼拼凑凑,凑出了一个家的轮廓。
苏晚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只轻声道:“殿下说得是。”
李一正没留意她情绪,只抬步往内院走去。
主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床榻换了新的锦被,桌椅摆得端正,窗下还添了一只小铜炉。虽然并不奢华,却胜在干净周整。
李一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三日后这里住进另一个人的模样。
夏淑玲会不会嫌这里太简陋?
会不会觉得北上的日子太苦?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只会像平日那样安安静静地收下所有安排,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该做的事做好?
想到她那张清冷端正的脸,李一正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明明仗都还没打,他却先对一场婚事生出几分无措来。
老刘跟过来,见他站着不动,试探问道:“殿下,可还有哪里不妥?”
李一正回过神,摇头:“没有,很好。”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院中那棵树周围清理干净些。等开春了,若能发芽,也算个好兆头。”
老刘应道:“是。”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晚风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吹过廊下。
可这一晚,新宅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木箱落地的闷响、低低的说话声,把原本空寂的院落一点点填满。
李一正坐在廊下,望着这一切,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三日之后,他会成婚。
再之后,他会带着这座宅院里的人,一同离开京城,奔赴北境。
前路未必平坦,甚至极有可能刀光剑影、九死一生。
可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勤政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殿门关着,风声被隔在外头,只剩满室墨香和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龙案上堆着一摞摞奏折,烛火映在朱红御笔上,将殿内照得一片沉静。
皇帝披着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却仍旧低头批阅。
这些年,朝局并不太平。
内有党争,外有边患,哪怕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九五至尊也鲜少能真正歇下。
身旁伺候的大太监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小心,唯恐惊扰了圣驾。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翻到一份礼部递上来的折子,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九皇子大婚的仪程。
从迎亲路线,到王妃服制,再到拜堂次序、赐宴安排,礼部写得细致周全,一看便知不敢怠慢。毕竟明面上,这场婚事既是皇子大婚,也是朝廷借夏家之力稳住北境的一步棋,谁都不敢有半点疏漏。
皇帝的目光在折子上停了片刻。
烛火轻晃,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一旁的大太监察言观色,小心上前半步,低声问:“陛下,明日九殿下大婚,您……可要亲临?”
话音落下,殿内便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看着那份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片刻后,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三个字说得很淡,却像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大太监忙低头应是,不敢多言。
其实这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皇帝日理万机,若说因国事繁忙不去,也说得过去。更何况九皇子这些年并不得宠,哪怕如今封了镇北王,也更像是被推去边关顶风挡雪,宫里宫外心里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几分冷清。
大太监刚想退下,便见皇帝合上折子,忽然道:“取笔墨来。”
“是。”
案上本就有笔墨,大太监闻言,立刻上前重新磨墨,换了张干净的宣纸铺开。
皇帝执起笔,沉默片刻,才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
不像批奏折时那般利落干脆,而是一笔一划都带着慎重。
大太监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细看,余光却仍能瞥见纸上渐渐成形的字。
是一个“福”字。
墨色饱满,笔锋沉稳。
不算张扬,却极有分量。
写完最后一笔,皇帝放下笔,垂眼看了那张纸许久。
殿中烛火微晃,将那“福”字映得像是有了温度。
大太监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陛下可是要将此字,赐给镇北王大婚之用?”
皇帝“嗯”了一声。
声音极轻,听不出情绪。
可大太监在宫中侍奉多年,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若真无心,又何必亲手写这一字?
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在深夜批到这份折子时停笔良久?
只是天家父子,许多情分终究不能摆到明面上。
尤其是这个儿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太多旧事和牵扯。
大太监心中暗叹,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恭恭敬敬地将那张“福”字捧起来,等墨迹晾干。
皇帝却已经不再看它,起身走下龙案。
“朕出去走走。”
“奴才伺候,”
“不必跟着。”
皇帝摆了摆手,独自朝殿外走去。
殿门推开,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大太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孤沉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日,是九皇子大婚。
可今夜,真正睡不着的人,似乎远不止那位即将成婚的镇北王。
夜色如水。
勤政殿外的长廊空旷而寂静,檐角挂着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皇帝负手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色并不算特别明亮,薄云半掩,只有一层淡淡银辉落在青砖上。远处宫墙重重,暗影深深,将整座皇城衬得越发冷寂。
他就那样站着,许久没有动。
风吹起常服下摆,也吹散了殿中残留在他身上的墨香。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极轻地开口,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若大太监此刻在旁,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宫中提起了。
那是李一正母亲的名字。
是曾经在这座深宫里昙花一现,又被送进冷宫的女人。
皇帝望着月亮,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恍惚,仿佛借着这轮月,真的看见了许多年前那张温婉安静的脸。
那时候他还没有如今这样苍老疲惫,朝局也没有烂到今日这般地步。那个女子入宫时年纪尚轻,不争不抢,说话总是轻轻的,笑起来却很好看。
后来,被送进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