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氏缓过一口气,推开张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拐杖戳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交也行。但你种出来的粮食,得分我们一半。不然你别想种,种了我给你拔掉。”
阮书筠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地头看热闹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狠了,地是人家的,凭啥分一半?”
“就是,老太太心太黑了。”
老刘氏充耳不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阮书筠,像是要把她钉在那里。
阮书筠正要开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娘,您这是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后走出来。
是阮三。
阮书筠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圈,对这个三伯的印象很淡。只知道他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没考上功名,便在家种地,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掺和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老刘氏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老三,你来干什么?”
阮三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阮书筠,又看了看地,撇嘴道:“娘,您跟一个丫头片子较什么劲?这地我瞧过了,瘦得跟猴儿似的,种什么都长不好。您就算抢过来,能打出几粒粮食?还不够折腾的。”
老刘氏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
“我怎么不能插嘴?这地要是好地,我早就来抢了。”阮三嘿嘿一笑,“当年分家的时候,爹为啥多给老四补了几亩好地?不就是因为这块地不行吗?您老人家非要抢这块破地,传出去还以为咱阮家多稀罕这点东西呢。”
老刘氏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阮三又转头看了阮书筠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丫,你一个丫头,招个赘婿能折腾出什么名堂?这地你要是能种出东西来,三伯给你磕三个头。趁早别费那功夫了,省得白忙一场。”
这话说得难听,可句句都在堵老刘氏的嘴。地是破地,种不出东西,抢来也没用。
老刘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恨恨地跺了跺拐杖:“行了行了,都回去!让她们种,我看能种出什么花来!”说完转身走了。
张氏和阮大跟在后头,也走了。
阮三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走远,这才转过身,看了阮书筠一眼。这回目光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嘲讽,倒是平和了许多。
“这地确实瘦,种之前多沤点肥,不然白费力气。”他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转身也走了。
阮书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方才他那番话,听着句句都在贬她、贬这块地,可仔细一想,要不是他那些话,老刘氏没那么容易走。
她以前对这个三伯没什么好印象,今日倒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地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议论,声音渐渐远了。秋风吹过来,把地里的草腥味送了一波又一波,夹杂着远处谁家传来的鸡鸣。
阮书筠站在那儿,看着阮三远去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你三伯。”谢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书筠转过身,见他把锄头杵在地上,正看着她。
“嗯。”阮书筠点了点头,“以前没觉得他怎么样,今日倒是……”
她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谢珏没追问,只是弯腰把地上的锄头捡起来,递给她:“还干吗?”
阮书筠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云层裂开的缝里漏出几缕橘色的光,落在荒草地上,把那片枯黄染成了暖色。
“干。”她接过锄头,“总不能因为他们来闹一场,就不干了吧。”
谢珏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地里,弯下腰,一锄一锄地翻起土来。
阮书筠也走回自己那块,握着锄头,接着翻。
他干活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锄一锄地往前推,翻过的土地整整齐齐,深浅均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方才地头吵成那样,他握着锄头站在那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韫年。”她叫了一声。
谢珏停下来,直起腰看向她:“嗯?”
“方才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不怕他们真动手?”
“不怕。”谢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他们要是真动手,我就跑。”
阮书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跑?你不是会武功吗?还怕他们?”
“会武功也不能随便打人。”谢珏说,“打了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阮书筠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可他脸上认认真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那你跑了之后呢?”她问。
“跑回来告诉你。”谢珏说,“你来了,他们就不敢动手了。”
阮书筠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嘴上却不肯认,挑眉道:“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谢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弯腰又翻了一锄头土。
阮书筠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涟漪慢慢荡开,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三伯这个人怎么样?”
谢珏没抬头,一边翻土一边说:“你三伯,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损你,实际上是在帮你。”
“他说这块地瘦、种不出东西,又说你种不出来,听着像是在贬你,可每句话都在劝老太太别抢。老太太好面子,被他那么一说,脸上挂不住,自然就走了。”
“你也看出来了?”
谢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走之前还跟你说了一句,让你多沤肥。要是真瞧不上你,不会说这句。”
阮书筠说:“以前我对这个三伯没什么好印象。灵堂那日,他吵着要过继他家的狗蛋,说狗蛋力气大能干活,比二伯家的必安强。我当时觉得,他跟大伯二伯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惦记我们家那点东西。”
谢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今日他这么一弄……”阮书筠顿了顿,“倒让我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要是真想帮我们,为什么不明着帮?非得拐弯抹角的?”
“明着帮,老太太会记恨他。”谢珏说,“你三伯还要在这个家待下去,不能为了你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