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两根针打完,换到右侧。
右侧的髋臼后壁是碎的,进针位置必须避开骨折线。
陆晨的手指在髂骨表面摸了两秒,找到了一块完整的骨质区域。
“这里,进。”
两根针顺利打入。
然后是连接杆和调节球。
陆晨双手同时操作,把四根针通过碳纤维连接杆固定成一个稳定的框架结构。
调节球拧紧的时候,他轻轻试了一下骨盆的稳定性。
不晃了。
“外固定架完成,骨盆稳定。”
从开始打针到最后一个螺丝拧紧,三十分钟整。
陆晨退后一步,把手套脱了。
“血压多少了?”
“收缩压八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六,比刚才下来了不少。”
老姜的语气终于有了真正的安心。
“输了多少了?”
“红细胞八个单位,血浆四个单位,自体回收血大约六百毫升。”
陆晨点了一下头。
数据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没到可以庆祝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下达术后医嘱的时候,视野里又浮现出了那组不断更新的数据。
【真实之眼持续监测中】
【脑部垂体微腺瘤状态更新】
【瘤体直径:6.2mm,位置:鞍内偏右侧,紧贴右侧颈内动脉海绵窦段】
【瘤体与颈内动脉壁最近距离:0.3mm】
【当前泌乳素水平:推算值287ng/ml(正常上限25ng/ml)】
【ACTH水平:推算值96pg/ml(正常上限46pg/ml)】
【评估:瘤体虽小,但位置极其刁钻,经鼻蝶入路为首选,术中需在颈内动脉表面0.3mm外完成精准剥离,容错空间极小】
陆晨看完这组数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零点三毫米。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稍微偏一点点,器械碰到了颈内动脉壁,那就是灾难性的大出血。
在蝶鞍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一旦颈内动脉破裂,止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如果不摘这个瘤子,泌乳素和ACTH就会一直异常分泌。
头痛不会停。
抑郁不会好。
她活下来了,但痛苦还在。
这一次她被救回来了,下一次呢?
陆晨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经鼻蝶入路的手术路径。
从鼻腔进去,沿着蝶窦的自然腔道到达蝶鞍底部,磨开骨质暴露垂体。
瘤体在垂体右侧,紧贴颈内动脉。
要在不碰到动脉的前提下,精准地把瘤子从垂体组织和动脉壁之间完整剥离出来。
这个操作需要极其精准的空间定位能力。
而他的自研算法,恰好可以提供这种定位。
“可以做。”
他在心里默默地下了这个结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等骨折初步固定了,等全身的炎症反应过了急性期。
大约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各项指标允许,他会亲手摘掉那颗藏了两年的东西。
“转ICU,持续监测,每小时报血气和引流量。”
“红细胞继续备着,至少再留六个单位。”
“骨盆外固定架的针道每八小时换药一次。”
“今夜我自己盯,有任何变化直接叫我。”
陆晨口述完术后医嘱,孟琳一条条记在了护理记录单上。
……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女的披着一件薄棉外套。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无措。
女人的眼睛肿得很厉害,手里攥着一团已经湿透了的纸巾。
男人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到手术室的门打开之后,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像是想冲过来,又怕听到坏消息。
陆晨走出手术室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他们。
他脱下了口罩,走过去。
“你们是患者的父母?”
男人张了两下嘴,最后是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完全是哑的。
“我,我们是思瑶的爸妈,大夫,我女儿她……”
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手术很顺利,脾脏因为损伤太严重做了切除,腹腔内的出血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骨盆骨折做了临时的外固定,后面还需要择期做一次内固定手术。”
“目前生命体征在恢复中,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我们会密切监测。”
陆晨的声音很平稳,每句话都说得清楚明白。
女人听到“手术顺利”这几个字的时候,膝盖直接就软了。
男人一把扶住了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谢谢大夫,谢谢……”
男人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是,是不是跳下去的?”
女人突然抓住了陆晨的袖子,问了这么一句。
陆晨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自责。
“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封信,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和他们了解。”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们,也许你们现在还没有心情听,但我觉得你们需要知道。”
男人和女人同时看向了他。
“你们女儿的头痛是有原因的。”
“她的颅底有一个很小的肿瘤,长在垂体上,直径大约六毫米。”
“这个肿瘤会异常分泌激素,导致持续性的剧烈头痛和严重的抑郁症状。”
“之前之所以查不出来,是因为这个位置的肿瘤必须做专门的鞍区增强薄层扫描才能看到。”
“普通的头颅CT和常规的核磁共振很难发现它。”
陆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女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她那个头痛,不是心理问题?”
“不是。”
陆晨的语气非常明确。
“是器质性的病变,有明确的病因,也有明确的治疗方案。”
“可以治好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女人的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两年了……”
“她说头痛,我们带她去了好多医院……”
“每个医生都说没问题……”
“我们,我们后来也开始觉得,是不是她真的想太多了……”
“有一次我还骂了她,说你就是不够坚强……”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女人的声音完全碎了。
她蹲在走廊上,双手捂住了脸,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男人站在旁边,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灰色的夹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