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庄子深处,隐蔽的地窖被改成了临时牢房。
刘文昌瘫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双目空洞,脸上泪痕与血污混杂。
不远处,上肢被废的黑衣杀手,被粗大铁链锁在木架上,头颅低垂,气息微弱。
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走入地窖,停在两人中间。
正是林正得到消息后立马赶到了这里。
刘文昌麻木的眼珠,缓慢转动,落在林正脸上,身体一颤。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就是这个被废的镇北王世子,带着两百纨绔大闹户部。
那时他只当是个失心疯的废物,仗着余荫胡闹。
可现在,这废物站在这里。
而他,堂堂户部主事,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
林正问道:“刘大人,可还认得我?”
刘文昌答道:“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语气里满是悲凉与茫然。
林正转过身,指向木架上奄奄一息的黑衣杀手。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又是谁,非要你们一家死绝不可?”
刘文昌身体剧烈一抖,空洞的眼神里,爆发出刻骨恨意,直勾勾盯向黑衣人。
林正对旁边的林一一个点头指示。
林一上前,走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艰难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却仍扯出讥诮的惨笑。
“我家世子心善,给你个痛快的机会。”
“说,崔文渊派你来时,原话怎么吩咐?”
“你们平日如何接头?”
“除了你,还有谁?”
黑衣人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笑容狰狞:“要杀便杀,休想……”
林一直起身,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把特制铁钳,钳口内侧布满细密倒钩,泛着幽冷寒光。
随后地窖里响起了惨叫。
黑衣人骨骼被缓慢碾压、筋腱被一点点钩扯开。
几次之后,黑衣人像烂泥挂在铁链上,只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其还活着。
眼中桀骜和讥讽早已消失,只剩下生理性的恐惧和哀求。
“崔大人说……”
“灭口,一个不留。”
黑衣人气若游丝,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林正摆摆手。
“拖下去,简单处理下伤口,别让他死了。”
地窖里恢复安静。
林正目光重新落回到刘文昌脸上。
“听到了?”
“你活着,对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只有你死了,死无对证,他才能高枕无忧。”
“把一切脏水都泼到你头上,一个勾结山匪贪赃枉法、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的清吏司主事。”
刘文昌死死咬着牙,而后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我知道是他,我早知道就是他.....”
刘文昌终于确认了心底的猜想,整个人也迅速崩溃。
林正蹲下身:
“想报仇吗?”
“想不想让崔文渊,为你儿子偿命?”
“想不想让你活着的妻子和幼子,有条生路?”
“而不是被崔文渊的人追到天涯海角,斩草除根?”
刘文昌身体剧烈哆嗦,看着林正不断点头。
林正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指证他。”
“匣子里的那些东西作用有限。把你这些年替他做的所有脏事,所有的桩桩件件,全部说出来。”
“做污点证人,戴罪立功。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也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你那枉死的儿子做的事。”
刘文昌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绝望、恐惧、疯狂、刻骨恨意,交织翻腾。
“我说,我都说……”
“他亲笔批的条子,还有几封让我看完就烧的信,我没烧。”
“藏在我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还有去年,江北漕粮……”
一旦打开突破口,供词就如溃堤洪水,再也止不住。
一旁负责笔录的少年上前,详细记录。
半个时辰后。
林正拿着两份墨迹未干的供词,走出了地窖。
林一也赶赴刘文昌书房,起获了真正致命的证据。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林正将所有东西封好,再次悄然来到相府。
张正居正准备上朝,被林正一拦,逐字逐句看完供词,仔细查验了条陈和密信。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狠的手段。”
不知是在说崔文渊,还是在说林正。
他抬起眼,看向林正。
“刘文昌之子,当真死了?”
林正回答,脸上为表露任何表情。
“是。”
“我的人晚到一步。”
“但正因如此,刘文昌才会恨入骨髓,才会吐出全部实情。”
“他的证词,才无可指摘,字字血泪。”
张正居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林正。
许久,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朝堂之争,酷烈如斯,但稚子何辜。”
林正声音平静:
“正因稚子无辜,边军将士无辜,天下百姓无辜,”“才更需斩断这只黑手。”
“否则,今日是刘家稚子,明日便是边关因粮草不继而冻饿战死的戍卒,是往来商道上被匪患荼毒的旅人。”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张正居缓缓点头。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已不容狡辩。”
“崔文渊此獠,身为户部侍郎,不思报国,反为谋私利,勾结匪类,暗断边军粮道,形同资敌叛国,罪不容诛!”
张正居视线落到林正身上,低沉问道:
“贤侄打算如何做?”
“直接具本上奏,递往通政司?还是告上刑部、大理寺?”
林正摇头:“不。”
“通政司流转需时,刑部、大理寺,盘根错节,难保没有他们的人。”
“即便没有,也可能被施压拖延,甚至暗中做些手脚。”
“此等关乎国本、涉及边军安危的大事,必须在一个人最多、最无法遮掩、最能直达天听的地方,当众揭开。”
张正居瞳孔微缩:“你是说朝会?”
“正是!”
林正斩钉截铁。
“就在今日大朝会,陛下御前,文武百官面前,公之于众。”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所有人都看着,让任何想要捂盖子的人,都无从下手。”
张正居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动,看向林正:
“只是由谁来做这个出头椽子?”
“贤侄你虽有世子身份,但无官职,按制不得参与常朝。”
“且若由你直接出面弹劾,恐被反诬挟私报复,因你父乃镇北王,与户部素有旧怨。此乃攻讦之由。”
林正拱手,成竹在胸。
“正需老相国相助。”
“晚辈斗胆,请老相国安排一位信得过的御史,今日早朝,以风闻边关粮道屡遭劫掠,恐有官匪勾结、蠹害国本之弊为由,先行上奏,引发陛下垂询。”
“届时,晚辈可在外等候传召,以剿匪获证,事涉重大,不得不越级呈报、惊扰圣听为由上殿,当面陈情,呈递证据!”
张正居看着林正,心中暗赞。
先由言官风闻起奏,既符合程序,又占了忧心国事的大义名分。
再由林正这个偶然获得证据的局外人带着铁证登场,冲击力十足,且完美避开了直接弹劾、挟私报复的嫌疑。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张正居起身,理了理朝服,打趣反问道:“老夫若是不愿呢?”
林正淡淡道:
“相国说笑了。”
“从您那日朝堂谏言我专司督办北境粮草转运事宜之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是相国局里面的人了。”
“哪有自己人不帮自己人的道理?”
张正走到门口,并未回首:
“贤侄,此举之后,无论成败,你都再无退路。”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林正与他并肩而立:
“老相国。”
“从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将手伸向北境粮草,伸向戍边将士的口粮和性命时,我与他们,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这漩涡,从来不是我想不想卷入。”
“而是他们,将战火烧到了我家门前。”
“既如此,这漩涡,晚辈闯定了。”
“不仅要闯,还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藏在里面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见见光。”
张正居看着林正年轻坚毅的侧脸。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决心涤荡朝堂污浊的自己。
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踏出门去。
“既如此,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