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晚秋的不可置信,刘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语气温和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此事我已经和陛下说定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她们都在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八公主自己也已经同意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刘策堂堂丈夫,顶天立地,说到哪做到哪,肯定不会抛弃你。”
晚秋伏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那颤抖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颤抖是绝望和隐忍交织在一起的无助,现在的颤抖却像是被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淋透之后,有人忽然给她披上了一件温暖干燥的厚氅。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或者说,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什么打算。
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能留在老爷身边伺候他就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
可老爷现在告诉她,他为了她,跟皇帝拍了桌子,跟太子顶了牛,跟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硬碰硬地扛了好几个回合,就为了兑现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就娶你。
大丈夫一诺千斤重,这话在刘策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从刘策怀里仰起脸来,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老爷,老爷。”
声音又轻又颤,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
这种从谷底忽然被拽到云端的感觉,让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俏脸晕红,眼神迷离,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今天这大半天的经历简直比当年在教坊司里熬过的那些年月还要跌宕起伏。
早上醒来还是满心欢喜地等着老爷回家,上午被那道圣旨砸得透心凉,一个人在药柜后面默默哭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擦干眼泪强撑着给老爷泡茶,说放弃这一切的时候,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现在老爷抱着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种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心境,简直是没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脆至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老爷果然说到做到,是男子汉哦!姐姐刚刚都白哭了呢。”
刘策循声看去,只见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那张小脸和晚秋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几分机灵又得意的笑意,正是晚秋的妹妹知夏。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衫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包包,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抽芽的小柳树,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小姑娘今年才十四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平日里在家中就深得众人喜爱。
因为她虽然活泼爱闹,却并不冒犯,玩笑开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觉得没规矩。
她年纪小,但脑子很好使,情商也高,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
加上刘策也挺喜欢这种能给家里带来活力的可爱小丫头,所以知夏在刘策府上的地位也是相当之高。
当然,她刚来刘策府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们娘仨刚从教坊司出来,虽然贱籍已销,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卑微还没有褪干净。
知夏和母亲,包括晚秋自己,都是小心翼翼的,走路都怕声音大了。
后来她们发现,刘策这个人简直好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
从来不摆架子,跟下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对她们娘仨更是照顾有加。
小姑娘这才慢慢放开了天性。但即便如此,晚秋和她母亲也会时刻教导她不要太过分,毕竟她们都知道分寸这两个字的分量。
刘策对她偶尔的小调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这丫头确实不做太出格的事,只是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听大人说话,偶尔冒出来用她清脆的小嗓子插一句让人忍俊不禁的话,倒是个开心果。
刘策觉得家里确实需要这么一号人。
像刘三那几个人虽然忠心耿耿,但因为长期在拱卫司和锦衣卫里当差,人情味这方面实在是差了点,整天不是站岗就是巡逻,该忙活什么忙活什么,严肃得像几根铁柱子,多少缺了点活人感。
有知夏这么个小家伙在,整个家都显得鲜活了不少。
说起来,知夏也算是从小就经历了父亲被杀、全家被充入教坊司的惨事,那些年在教坊司里过的日子虽然不像晚秋那样抛头露面,但也绝对谈不上好,苦还是没少吃的。
可这姑娘愣是还能保持这份天真烂漫,确实是挺了不起的。
刘策有时候看着她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也会暗自感慨,这种乐观大概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份厚礼,让她没有在那些阴暗的日子里被磨掉所有的光亮。
刘策伸手在知夏的小脑袋瓜上揉了揉,把她那俩小包包揉得微微歪了几分,故意板起脸说道:“刚刚我只顾你姐姐了,都没听见你在这边躲着,你说说,偷听老爷说话,该当何罪啊?”
知夏知道刘策没跟她真生气,嘻嘻一笑,从屏风后面蹦蹦跳跳地钻出来,仰着小脸,那双机灵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和小调皮:“老爷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刘策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坏点子。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让知夏瞬间警觉的笑容,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好,回头去把《论语》抄写一遍去,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
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额头上仿佛蹦出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老爷让她干什么?抄写《论语》?
天呐!她也不认识几个字啊,怎么能让她干这种活?
小时候爹娘都教过她认字,她爹当年是个大夫,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也算读过几年书,想让两个女儿都识文断字。
可大概是孩童的天性,就没有几个小孩是心甘情愿主动学习的。
知夏也是一样。那时候她娘拿着竹板子坐在旁边盯着她写字,她屁股上就跟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跑,学一个字就忘。
后来家里遭了难,爹被胡惟庸害死,娘仨被充入教坊司,这几年在教坊司里光是自保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哪还有余裕去认什么字?
在教坊司里认字也没什么用,既不用看账本,也不用写文书,所以这些年一直就这么荒废着。
现在刘策忽然让她抄《论语》,这对她来说简直比让她挑一百筐药材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