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议结束,十二皇子在昭正殿外踟蹰了片刻,抬脚往长春殿去。
他才不愿意去当大皇子的出气筒。
不,现在是庶人秦明玙。
十二皇子秦明璠低下头,掩住了眉眼的笑意和一股莫名涌上心头的痒。
秦明玙发疯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路边一条丧家之犬。
长春殿。
“母妃,大哥他被贬为庶人,要被逐出宫了。”
秦明璠跪在石青章面前,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石青章愣了好久。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她当初设计让大皇子失去相争的资格,却让大皇子走上出家的路离了京。
愧字沉重,一直压在心头。
大皇子回京之后,石青章有心补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私下里将自己攒的金银都塞给了大皇子。
本以为出家为僧已经是低谷了,不曾想还有下降的空间,贬为庶人?贬为庶人,要如何生活?
她自小就通过采选入宫,学规矩当宫人,后来成了宫妃,将自己家人从泥土中带了起来。
宫外一切是陌生、贫乏,令人心生惧。
她借着大皇子而起,大皇子却跌落了,石青章心中的愧更甚。
大皇子长大之后,就不再需要母亲了,被贬为庶人,似乎又变成了她膝下需要照顾、庇护的孩子。
石青章定定地看了十二皇子许久,而后将他晾在一旁,抬手指了个宫人,吩咐道:“速速去叫五公主过来。”
“母妃要一起吩咐我们兄妹做什么吗?静姝才十二,能做什么?”
“本宫知道你不情愿。”
殿中静默下来,母子相对无言。
“母妃,儿臣已经知道了。”
传话的宫人并没有瞒五公主自己听到大皇子被贬为庶人要被逐出宫的消息。
秦静姝知道,母妃这会儿找她定当是为了大皇子的安排。
“本宫去送大皇子,你去东宫找你太子九哥,请他帮忙在宫外寻一处居所安置下大皇子。”
“好,儿臣这就去。”秦静姝匆匆来,又匆匆走。
石贵嫔带着人也出了长春殿。
在五公主和石贵嫔走后,守门的内侍依稀听见是十二皇子在殿内不小心摔了个杯子。
殿内低头收拾那碎了的茶盏,动作轻而迅速,与往日并无分别。
“殿下,奴婢为您再沏一盏?”
“不必。”
秦明璠坐在原处,看他们躬身进退。
忽觉,这些宫人内侍是不是比以往更恭敬、更殷切了?腰是不是比昨日弯得更低,手脚有没有比前日更轻更快?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宫人内侍脸上梭巡而过。
宫人内侍个个垂首敛目。
从前母妃殿中伺候的他们,也是这样的吗?他分不清,或许从不需要分清。
自小,母妃重秦明玙,而轻忽他。
那次中毒,竟是为了阻止秦明玙相争,阻止秦明玙走向万劫不复。
秦明璠止不住想笑,笑母妃的单纯,笑母妃一路走来,运气太好,太顺了,以至于天真至此。
母妃方才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迟疑,他不喜欢。
可一想到母妃心中也难受,他就舒服多了。
要难受就一起难受吧,他们才是至亲的母子。
秦明玙完了,母妃只得指望他十二皇子秦明璠。
妹妹五公主只是女流,终究要嫁出去。十二岁的丫头,能指望什么?
他是母妃未来唯一的指望。
等父皇驾崩,母妃只能来到他的王府,仰他鼻息,做王府的老太妃,指着他和王妃生活。
这般不孝的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入松软的土,无声地扎下根去,痒意从心头蔓延到指尖。
秦明璠轻轻捻了捻指腹,方才他将茶盏砸下去溅上的水渍,已经凉了。
他站起身,仰着头,抬脚往外走。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得他微微眯起眼。
身后,长春殿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住,又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