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议彻底颠覆了朝臣对三皇子性子软的认知。
哪里软了?
明明很硬。
世人终究更慕刚直,尤喜刚中带柔、绵里藏针者。
小朝议议定:三皇子保留玉牒,仍列皇族,惟削其爵禄、夺其仪仗,不预班朝、不承袭王封,绝继统之份、不预储贰。
嗣后宗室出家,永为定例。
即三皇子,在亲爹还在位,兄弟、侄子还未曾上位的情况下,就降为了“远支”。
此例既立,天潢贵胄出家的代价昭然。
此前不论,他日皇子若至于此,便是已走到了穷途末路,为保性命,别无他选。可卸下权位,如同解甲投戈,此后唯有仰人鼻息,寄望仇敌手下留情。
一边是迈不过去的穷途末路,一边是自缚双手、摇尾乞怜,左右俱死,何不如殊死一搏?
圣旨一下,再想借太祖时林良娣出家一年归之事翻案已不能了。
群臣议事时,刻意将大皇子略过。
如若不略过大皇子,三皇子的下场没有现在这般乐观。
议定了金枝玉叶出家的成例,已逝柔穆贵妃柳依人的大伯柳朔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柳朔方原任户部尚书,进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少保,致仕。
本来秦至不想放人的,可柳朔方病太重了,灵泉汤药喝了,只吊回了命。依旧神思昏沉,精力不济,不复能担繁剧案牍之劳。
既已致仕,虽有官身,却不是常参官,但属旧德重臣,不朝议,却也有法子参与。
即托人转奏。得了陛下特召,柳朔方这才得以入殿列席。
柳朔方满头白发,走路颤,声音也颤,“臣请弹劾大皇子。”
“不必拜,柳公快快请起,坐着说吧。”柳朔方这根老蜡烛快燃尽了,还要为子孙筹谋,秦至既怜且爱。
太子得到示意,起身,两步作一步到柳朔方身侧,将人扶稳了。
柳朔方没多纠缠,权当太子是龙头拐杖拄了,“谢陛下和太子殿下。”
“在弹劾之前,臣认为三皇子事既了,大皇子理当一体遵行。若同罪而异罚,恐非朝廷至公之道。”
秦至点了点头,“准。”
“陛下英明。”柳朔方这才开始发难:“臣请弹劾大皇子御前失仪、殴打侍卫、不敬君父,有目共睹,恳请陛下按律治罪,以肃朝纲。”
他顿了顿,“大皇子此前因‘一时疏忽’致顺嫔与十二皇子中毒,陛下宽仁,未削宗籍。日前又不知因何引得陛下罚他跪抄《孝经》,到今日仍不思悔改,反于西门掌掴值守,既无人臣之礼,也无人子之道。”
“大皇子身为陛下长子,诸弟之兄长,上需敬君父,下需率诸昆仲。本当率先垂范,恪守礼法,为宗室表率。如今屡蹈过错,全无自省之心。
臣以为,大雍之国法不可废,朝廷之体不可轻,若皇子皆习之肆意违礼,国法安在?若陛下不罚,则天下效尤,纲纪废弛矣!”
柳朔方说完,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扒拉开太子秦明瑄,要跪下,秦明瑄怕对方一时激动没了,不敢与他争。
只得扶着他,让他慢些跪下去,叩首:“老臣冒死,伏请陛下圣裁。”
自柳朔方生病,老妻照顾他,家中的内外一应庶务就都转给了儿孙,相应的,有责便有权,有了权就抖擞起来了。
他耳提面命,不许柳家人掺和大皇子的事,他一病,不能掌权,家中的子孙就敢跟他对跳。
他这一生立身端方、守正不阿,一母同胞的弟弟柳离方用尽浑身解数扯他的后腿,连带着寄予厚望的长孙柳京舟也搭了进去。
柳朔方不想看他们闹了,直接釜底抽薪。
跟着大皇子胡闹,他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生耕耘留给子孙的遗泽就废了。
柳离方和柳京舟心向流有柳家血脉的大皇子,万分之一的可能,大皇子赢了,他柳朔方再怎得罪大皇子,最多不过他死后的遗蜕被刨出来鞭尸,不至于灭门毁家。
所以,柳朔方往死里得罪大皇子,完全不怵。
“柳公所言在理。大皇子出家在前,后不知收敛,反而掌掴侍卫、御前失仪,朕若再行姑息,何以对太祖和先帝?何以对天下?”
“着即削去大皇子宗籍,废为庶人,迁出麒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