饷午,火车站人潮汹涌,各种拉客的贩子在出入口蹲守每一个面相老实的过客。
李珊站在车旁,万青云从后备箱拉出行李,径直走向站口。
回首,李珊仍站在原地。
他朝她点了个头,隐入人群。
大港派出所,小万刚从外面回来。
“你们听说了吗,拆迁办搞定了万有根,他那要拆了。”
小万带来了拆迁办那边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
郑勇问了一句。
“就今天上午,开发商那边也派人去了,直接签了字。”
小万喝口水,接着说道。
“听说最后也就是赔三套安置房,没有现金。”
郑勇看着默不作声的刘晓雯。
“你说他们之前折腾那么久,到底图个啥?”
小万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我们…还是去晚了。”
刘晓雯听了他这些话,情绪有些低沉。
她想到了那个地窖,想到母亲那本笔记本里的赵丽丽。
小万还在状况之外,郑勇看出了她的怅然与不甘。
那间沉寂阴暗的地窖,此刻也一直浮在他眼前。
“万青云!”
刘晓雯突然喊出这个名字。
“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火车上。楼群、矮房、村落、城市、荒山、野草…一切都在窗外疾速倒退。车内嘈杂不堪,万青云闭上眼,他在刻意让自己遗忘一些事,然而他越刻意,越刻骨。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站在一颗巨大的树边,树洞下有个地窖,他看见地窖里走出了一个女人,是他姐姐万青玉。姐姐递给他一颗柚子,他捧着柚子,突然看见柚子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了沙粒,他怎么也抓不住。他跑去找父亲,父亲蹲在他耳边低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她啥都干不了,她啥都不干了。
突然,手机的震动让他醒来,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万青云,我是大港派出所刘晓雯。”
“刘警官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我也希望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刘晓雯这话让万青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你告诉我,你家后院地窖里,是不是住了一个人?”
刘晓雯的质问,像利剑一样指着万青云。
万青云没有说话,手机也失去了信号。
片刻后,刘晓雯在电话里,只能听见火车呼啸。
夕阳下,余温灼热,街道边摊贩们成群地堵在十字路口,吆喝着,叫卖着。
李珊挑了各种水果,装的不多但品种丰富。
路过小吃摊再装了些卤味,还买了一袋鸡蛋糕,拐入了小区门口。
在成为律师之前她就在此独居,如今六年过去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把几个袋子放在餐桌上,随后走到一扇卧室门前,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喘息,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有回应,她便拧开了上锁的房门。
卧室里,新铺的床单裹成一团,隐隐能看见一个熟睡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那是一个女人。
李珊站在门口没有开灯,也没有上前,她看了眼床边桌子上的水杯,与之前不同,水已经喝光了。她注意到窗帘也被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光,透了进来。
火车钻入幽暗的隧道,万青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张二十多年未见的面孔。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他顽皮地把一颗柚子丢进地窖,滚动的柚子撞开了一扇木门,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晨光濛濛,他在好奇心驱使下推开后院的门,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她。
两天前,他冲入磅礴大雨,推开板车,走下地窖,打开那扇木门,那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爸,让他们拆了吧。”
那是他离开大港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这么称呼万有根。
“你带她去哪?”
“让她像个人一样活着吧。”
万青云搀着一个惊恐孱弱的女人,走到客厅门口。
万有根他走近那个女人,随即脱下雨衣披在了她身上。
他没再说话,无声地望着他们走向院门外的出租车,直到尾灯,在眼前逐渐熄灭。
太阳下的柚子树,光线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撒在柚子上,干瘪的已经落下,未熟的挂在树梢。
前院门前停了几辆轿车。
万有根家的客厅,拆迁办工作人员和开发商代表拿出了协议和笔。
一个男人在念着协议里每一条跟权益有关的条款,他不知道万有根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拿起笔,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完成了所有流程。
他们舒了一口气,看不见万有根的任何情绪。
大港派出所里,刘晓雯死死盯着监控录像,一刻都不愿走神。
“你怎么还在看?”
小万惊讶于刘晓雯的执着。
“一定有人把他带走了!”
“你连时间都不清楚,怎么查?”
小万有些不理解,继续说道。
“刘晓雯同志,你不能光靠推理,咱们是警察,不是福尔摩斯。再说,你一直认为万有根把自己的小孩关在地窖,还关了这么多年,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会找出来的。”
刘晓雯继续审视万有根家那条破碎的村路,前前后后一分一秒的监控画面。
“这是谁?”
刘晓雯指着画面里的一辆丰田轿车。
傍晚,从单位里出来的王鹏,刚走到停车场,还未拉开车门,就看见两位年轻的民警朝他走来。
“这我兄弟万青云,怎么了?”
王鹏看着刘晓雯出示的手机视频。
“你那天是去他家干嘛?”
刘晓雯问道。
“串门啊,咋了?钉子户不让串门啊!”
王鹏被眼前这位小女警问的有点愤懑。
“他们家涉嫌一起刑事案,你只需要好好回答问题就行。”
刘晓雯显然没有被他唬住。
“刑事案?什么情况?”
王鹏声音态度立刻平和了许多。
“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天是去他家干嘛?”
“真的就串门,我那天开车带小孩去他家,看了他爸,送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去了。”
“你离开的时候,从他们家带了什么人走吗?”
刘晓雯盯着王鹏的眼睛,继续追问道。
“带人?带了万青云啊,他说他要去县城,我顺道送了他。”
“他跟你说了去干嘛吗?”
“说了呀,说是去见一个老同学。”
王鹏一直在诚实作答。
“哪个老同学?见他干嘛?”
刘晓雯一直在咄咄追问。
“这我哪知道?人家感情的事我问那么多干嘛。”
王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出一支给到小万。
“你怎么知道是感情的事?”
小万摆了摆手,问道。
“他让我送到一家咖啡馆,应该不是男同学吧?”
“哪家咖啡馆?”
“好像叫什么…人间四月。”
咖啡馆内,老板调取了门口监控,身后的刘晓雯一眼便认出了画面里的男人。
刘晓雯指着屏幕里走在万青云身后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五官清秀的短发女子,气质干练端庄。从店内走到门口的距离,虽短短几步,她却走得有些沉重缓慢。
“这个女的你认识吗?”刘晓雯问道。
“不认识。”咖啡馆老板摇了摇头。
小万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
当晚没多久,王鹏在电话里虽然有些扭捏,但在严肃的追问下,依然说出了那个名字,李珊。
这个名字和这副面孔,让刘晓雯似乎寻到了暗夜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刘晓雯回到家,客厅和阳台种了些绿植,虽然谈不上丰满盎然,但也让屋内多了些色彩。
她进到厨房,倒了杯冰水,那股渗满全身的凉意,让她突然想起了父亲。她记得从小到大,爸爸总唠叨说女孩子要少喝凉水,要学会照顾自己。
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在单位默默无闻不求上进的人,但总会在母亲加班回家时,去厨房把饭菜热一热。而母亲也总会跟他坐在餐桌边聊一聊最近的案子,认真听一听他的建议。
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往里面倒了些热水,然后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你如果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不要轻易放弃。”
父亲并没有给到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但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好受了许多。挂了电话之后,她也想到了母亲,也许很多时候,母亲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感受吧。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的监控照片。
眼前这个叫李珊的女人,除了漂亮,好像也挂着忧郁。
她看着照片感到了眼熟和亲切,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与此同时,李珊正盛出两碗热腾的米饭。餐桌上有蔬菜、鱼、肉和各种水果,还有一盒软糯的鸡蛋糕。她摘下围裙,洗了洗手,走到一间卧室门口。
她缓缓推开房门,一个女人,抱缩坐在床角。
李珊开了灯。眼前的女人,身型瘦弱矮小,空洞地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嘴唇干裂,头发凌乱,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斑疮。
李珊靠近床沿,俯下身伸出一只手。女人低下头,盯着她的手掌,一动不动。
“青玉姐,吃饭了。”
李珊轻轻说道,声音带着哽咽。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青玉姐,我们一起吃饭。”
李珊又说了一句,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听不见。
女人歪着脑袋,端视着李珊那副修长白皙的手,又缩着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慢慢将手搭了上去。
那一夜,李珊和万青玉,吃了一顿安静但不平静的晚饭。
那是三十多年来,万青玉第一次在地窖外面吃饭。
李珊给她夹了很多菜,强敛着眼角泪光。
窗外,月影轻柔,星辰满幕。
一间律所办公室,边缘线清晰分明的光斑从百叶窗透进来。
书柜上一堆材料和证书,显得有些凌乱,李珊走进来,刚一坐下,手机响起。
“她…还好吗?”
电话里是万青云的声音。
“挺好,吃了饭……洗了澡……还挺好的。”
李珊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谢谢你,我会尽快给她找好地方。”
“可是…她现在还不适合去那些地方。”
李珊显然担心万青玉目前的身心状态。
万青云沉默了,李珊也沉默了。
办公室窗外明媚,她透过玻璃的暗处,看到了自己。
她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因考试不理想,被父亲端走的那碗饭。想到了母亲偷翻她的日记,而被父母扇的那一巴掌。想到了连至亲都难以给予的温柔和包容。她想象不出此刻的万青玉,该如何走下去。
卧室里,万青玉佝偻着身子蹲在床角,渐渐地,她靠近窗边,畏缩着拉了拉窗帘,一束光照了进来,床单上泛起一缕长长的暖白荧光,灰尘在光里跳跃。
这间卧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