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林出生在北方的某省会城市。六年前毕业于省内一所三流农业大学,学的是农业。
农业大学也在追赶时代的潮流,设置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科目给学生学习。在赵孟林的四年大学生涯里,除传统农学外,大一大二的时候,为了赚够学分,还选修了环境科学、风景园林、城乡规划、应用化学、农业机械化及其自动化、农业电气化、农业水利工程、土地整治工程等一系列课程。什么都学过一点,什么都不精。后来在一家农机配件销售公司做业务员。专业勉强对口。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职业,但在众多毕业即失业的人群汹涌而来,靠打网游赚金币,一天赚一包烟钱度日的年代,能找到活儿干,已经很幸运。
赵孟林上班的这家小公司,是典型的微型民营企业。说是企业,全公司业务员加上老板,一共五人,公司财务兼前台话务是老板的老婆。销售经理是老板的两个儿子,就赵孟林一个业务员,天天出去跑业务。提成?销售经理拿大头,自己那份少得可怜。他有时候会想起小学数学老师说过的话——点是没有大小的。他的提成大概就卡在“有“和“无“之间那个模糊地带,无限趋近于一个几何点。
幸好老板为人还不错,对朋友够义气,对手下的稀缺员工也和善。每个月工资还能按时发放,虽然不多。所以赵孟林虽然有换工作的念头,但是看看目前艰难的社会就业环境,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趴着不敢动。
赵孟林自认性格不算内向,场面、厚黑、溜须、拍马、商业互吹,也不是不会。奈何来往的朋友依然很少。从读书到工作,虽然主动和女孩子说过话,但是一直没有“来电”,更别提相处或者谈恋爱了。所有的时间和钱,一股脑的花在了爱好上。
赵孟林的第一个爱好是拳击。
这个爱好,得从赵孟林读大学时说起。
大三那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健身房,门口贴着“减脂增肌、格斗塑形”的大海报。赵孟林原本只是想去跑跑步、打发时间——毕竟农学专业的课业虽然不轻松,但实验做完了,地里的苗也长得挺好的,剩下的时间实在无聊。他第一次走进健身房,就被角落里那个拳击沙袋吸引了。
一个剃着板寸的教练正在教学员打沙袋。出拳、收拳、步伐移动,干净利落。赵孟林站在旁边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教练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想练?”
“多少钱?”
“学生打八折,会员月卡三百二。”
赵孟林学期奖学金还有那么一点点,于是他一咬牙就报了拳击班。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连直拳和摆拳都分不清。
教练姓周,三十出头,听说年轻时打过省队的比赛,后来因伤退役,在这座城市开了家健身房。周教练教拳击有个特点:不爱讲花里胡哨的理论,上来就是基本功。一练步伐,二练直拳,第三个练习内容稍微复杂点,组合拳。跟他练的人越来越少,实在太枯燥了。别人在跑步机上刷剧,在器械区秀肌肉,赵孟林却在角落里对着沙袋一遍一遍地打,打完了还要跳绳、空击、打手靶。
“你不觉得无聊?”有同学问他。
“还行。”赵孟林擦了把汗,“打拳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挺解压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既然花钱了,就想学出个样子。周教练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课后会多指点他几句。有一次,教练对他说:“你的身体素质不错,反应也快,就是缺少实战经验。想不想试试对练?”
对练的对手是健身房里另一个练了两年拳击的老会员,叫王磊,人送外号“大铁锤”,出拳力量大得吓人。赵孟林第一次戴上护具跟他打,不到一个回合就被一拳闷在脸上,鼻子酸了半天。但他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出现在训练场上。
就这么打了大半年。从被“大铁锤”追着敲钉子到能偶尔反击,再到有来有回地打满三个回合,赵孟林的拳击水平肉眼可见地涨了上去。周教练私底下跟他说:“你这种性格,天生适合打拳。不急不躁,挨了打也不上头。”
赵孟林笑笑:“我就是皮厚,抗击打能力强。”
大学毕业后,他依然保留着去健身房练拳的习惯,有时候也看看旁边的跆拳道教练讲课,顺便给其他学员当当靶子。工作再忙,每周至少去三次。公司老板偶尔调侃他:“孟林啊,你这身板是不是去打架了?”他也就回一句:“锻炼身体,延年益寿。”
真正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点东西”的,是工作后第二年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赵孟林照常在健身房的拳击区训练。刚打完一组空击,隔壁自由力量区忽然吵了起来。一个练散打的年轻人——据说是某体育大学的在校生——因为器械使用的问题跟另一个会员起了冲突。那年轻人一米八几的个子,浑身腱子肉,说话很不客气。对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接茬。
健身房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人练散打的,之前好像还拿过省比赛的名次,惹不起。”
赵孟林本来没想掺和,但那个散打青年不知怎么注意到了他,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拳击绷带,嗤笑道:“拳击?练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手短脚短的,也就是健身房摆摆样子。”
旁边几个刚练完的小伙子也跟着笑。赵孟林停下了缠绷带的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散打青年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怂了,又加了一句:“不服?上来试试?”
赵孟林慢慢站起来,戴上护齿,走进拳击围绳区,对他勾了勾手指。
围观的会员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掏出手机。健身房的几个老会员认识赵孟林,知道他不是爱惹事的人,但也好奇他到底能不能打。
裁判?没有裁判。规则很简单:戴拳套,打点,不打后脑,不踢裆。散打青年自信满满地戴上了分指拳套——他觉得自己练的是全接触格斗,拳击那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开场不到十秒,散打青年就一个高扫踢过来。赵孟林后退半步,轻松躲过,一记前手刺拳点在他面门上。不算重,但够快,打得他往后一仰。
散打青年恼了,扑上来就是一通组合拳加低扫。赵孟林不跟他硬拼,脚下灵活地移动,左闪右晃,像一条泥鳅。他的防守很稳,抱架很高,对方的重拳不是被格挡就是打空。趁对方一个前冲的间隙,赵孟林突然一记后手直拳,精准地打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力道收了大半,但冲击力还是让散打青年晃了一下,随即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
赵孟林收回拳头,摘下护齿,走过去伸出手:“没事吧?”
散打青年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表情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尴尬。他没接赵孟林的手,自己爬起来,嘟囔了一句“拳击……还真有点东西”,转身就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一下你看清了吗?”没人回答,因为确实太快了。
那天晚上,健身房老板——也就是周教练——把赵孟林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瓶水,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当助教吧,课时费按小时算。”
赵孟林想了想,点头答应。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下班后去健身房,带两个小时的基础拳击课,自己再练一个小时。不仅省了会员费,还多了一份收入。
五年下来,赵孟林在健身房的圈子里渐渐有了个小名声——“那个不爱说话但出拳很快的拳击助教”。他教过的学员里,有想减肥的白领,有被校园霸凌后想学点本事的中学生,也有单纯来发泄压力的中年大叔。他教拳不花哨,就讲基本功,和当年周教练教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至于他自己,依然很少跟人提起练拳的事。有人问起,他就淡淡地说:“就是个锻炼,没什么。”
赵孟林的第二个爱好是看网络小说,玩网络游戏。
这就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因为梦想因为憧憬,同时也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冲动,一点点时间。各种小说各种网游,做各种白日梦,同时无聊的去看看古代都是如何制作各种器物,以及各种常见用品。幻想着有朝一日穿越了,能发大财,步步高升,能够如同小说中的各种穿越族成为王侯将相等等。
赵孟林的第三个爱好是徒手攀岩。
这个爱好来得有些偶然。工作第三年的一个周末,他被一个朋友拉去郊外的岩场体验户外攀岩。那是一片天然的花岗岩壁,高约四十米,布满了裂缝和凸起。教练挂好了顶绳,别人都老老实实抓着绳子往上爬,赵孟林却站在岩壁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问教练:“如果不靠绳子,能上去吗?”
教练以为他在开玩笑,随口说:“那是徒手攀岩,专业选手才敢玩,你别瞎想。”
可赵孟林当真了。
回来后,他开始疯狂地查资料、看纪录片,从《教你学徒手攀岩》到各种技术分析视频。他发现徒手攀岩的核心不只是力量,更是对线路的理解、对重心的把控,以及在几十米高空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特质,恰恰是他练拳击时已经打磨过的。
他用半年时间在室内岩馆把难度从5.10A磕到5.13C,又用一年时间把周边几个岩场的经典线路全部红点。每个周末,天不亮就背着装备出门,天黑才灰头土脸地回来。同事们不理解:“爬石头有什么意思?又脏又累还危险。”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在岩壁上,你只能相信自己。那种感觉,会上瘾。”
徒手攀岩——也就是无保护攀岩——他其实很少碰。大部分时间他都系着绳子,只是为了训练。但偶尔遇到难度不高、线路成熟、岩质坚固的岩壁,他会尝试无保护 solo。不是为了逞能,而是想测试自己的极限。每一次 solo 之前,他都会把线路用绳子爬三四遍,确认每一个手点和脚点,在心里推演几十遍。
“这叫‘地面上的排练’。”他对岩友解释,“真正 solo 的时候,只是把排练再演一次。”
岩友们觉得他疯了,但也佩服他的严谨。
2016年五一长假前,赵孟林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川西某处新开发了一片岩场,其中有一条被称为“佛光壁”的线路,难度5.12b,高度约八十米,岩壁中段有一处天然的凹槽,午后阳光折射时会在岩壁上形成七彩光晕,像佛光一样。线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佛光壁”——赵孟林心动了。他请了一天假,加上五一长假,背着一包装备就飞到了成都,租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车,路上绕来绕去几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岩场。
岩场很小,只有三条线路,来的人更少。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免责声明和紧急救援电话。赵孟林在登记簿上签了名,便来到了路线前面。
赵孟林没太在意。他放下背包,开始做热身,然后系上绳子,花了半天时间把“佛光壁”爬了三遍。第一遍熟悉手点,第二遍优化动作,第三遍确认每一处的重心转换。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整条线路的每个细节背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决定 solo。
天气很好,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岩壁中段果然出现了传说中的七彩光晕,像一圈圈佛光在石头上浮动。赵孟林站在岩壁下深吸一口气,往手上抹了镁粉,然后贴着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前二十米很顺利。他的手感和记忆完全吻合,每一个抓握都稳稳当当。爬到三十米左右的时候,他听见下方有人惊叫——是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大概看到了他没有绳子。赵孟林没有分心,继续往上。四十米、五十米……到了六十米处,是他计划中的休息点——一个能容下半只脚掌的小平台。他稳住身体,微微侧头向下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不敢出声了,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
最后二十米是最难的部分,岩壁从垂直变为略带仰角,手点变得稀疏。赵孟林的心率微微上升,但呼吸依然平稳。他用了三段动态动作,像壁虎一样贴上了岩壁顶端。
登顶的那一刻,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顶上,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和云海,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觉得“这条线,确实不错”。
下撤是沿着另一侧的山路走下来的。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岩壁底部,开始收拾装备。那对情侣中的男生走过来,眼神里全是崇拜:“哥,你也太牛了吧!徒手爬八十米,我看得腿都软了。”
赵孟林笑了笑:“练出来的。你们也玩攀岩?”
“我们……就是来打卡的。”男生挠挠头,“我在网上看到佛光壁的照片,就带女朋友来拍照。其实我们都不会爬,就是走到岩壁下面拍几张照。”
赵孟林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低头整理绳子的时候,听见女生兴奋地喊:“快看,佛光出来了!”
他抬头,果然,阳光正好照在岩壁中段的那道凹槽上,水汽折射出七彩光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那种美不像真实,更像某种幻觉。
“我去那边拍一张!”男生说着就往岩壁根部的乱石堆上爬。那片碎石坡很陡,上面覆盖着松动的片岩,显然不是正规的路线。赵孟林皱了皱眉,刚要提醒,就听见一声碎石的哗啦声和女生的尖叫。
男生踩塌了一块桌面大的岩石,整个人随着碎石一起向下滑坠。他的反应还算快,慌乱中抓住了一根从岩缝里长出的粗壮灌木根,整个人悬在了岩壁下方约五米处。
“救命——!”男生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孟林扔下手里的装备,三步并作两步从侧面攀上了碎石坡。这片碎石坡紧挨着佛光壁的左侧根部,是一道大约六十度的乱石斜面,坡顶离地面有五六米高,坡底则与佛光壁的下半段岩壁相连。那个男生就是从坡顶滑下去的,此刻正悬在坡面下方、岩壁垂直面的交界处,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赵孟林蹲在坡顶边缘往下看——男生双手死死拽着灌木根,双脚悬空,下方是十几米高的崖壁和更深的乱石沟。那根灌木根看着结实,但根部已经因为岩石滑落而暴露在外,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女生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别松手!坚持住!”赵孟林大喊。他快速扫了一眼地形——直接下去救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沿着岩壁往下爬。虽然这段岩壁不陡,但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岩,没有任何可靠的保护点。他手里没有安全带、没有绳索——所有的装备都还在背包里,而背包在二十米外。
来不及了。
灌木根又往外拔了一截,男生发出绝望的嘶吼。
赵孟林没有犹豫。他翻过碎石坡的边缘,贴着岩壁开始往下爬。他没用绳子,没有任何保护,只靠手指和脚尖抠住那些随时可能碎裂的岩片。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徒手”技能,但以前是在稳固的花岗岩上,现在是在风化得如同饼干一样的烂石壁上。
每向下移动一米,都有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脑子里异常清晰——哪一个点能踩,哪一个点不能碰,全凭多年的本能。
十五秒?二十秒?他记不清了。当他终于下到男生上方两米的位置时,那根灌木根的根部已经完全拔出,只剩最后几根须根还连着。赵孟林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另一只手给我!”
男生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本能地松开了灌木根,两只手死死抓住赵孟林的右臂。巨大的下坠力让赵孟林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他左手的指尖抠着的那块岩片瞬间碎裂——
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将近一米。赵孟林在滑坠的瞬间左手重新抓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岩棱,指尖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左手三根手指上。
“往上爬!抓住我胳膊往上爬!”赵孟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生终于缓过神来,手脚并用地沿着赵孟林的身体往上蹬。他每移动一下,赵孟林的手指就往岩缝里陷得更深一点,指甲盖被岩屑掀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男生的手终于够到了上方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石,他开始自己发力,最终翻上了碎石坡。女生扑过去拉住他,两个人滚在一起,嚎啕大哭。
赵孟林还挂在岩壁上。他需要自己爬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重心往上提。左手的指尖已经几乎失去知觉,他用右肘卡住一条岩缝,试图将身体顶上去。就在他即将够到上方一个手点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受力岩片彻底崩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谷中回荡。
赵孟林的身体向后一仰,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直直坠下。他的后背撞上凸出的岩棱,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继续下落。
坠落的过程中,他看见了那道佛光。
七彩的光晕悬在半空中,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想起了岩壁上那种孤独的、只需要相信自己就能活下去的感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