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营地门口。
站着一名什长和两名兵卒。
什长姓郑,没名字,别人都叫他老郑头。
是蒙恬从咸阳带来的老兵。
在北疆这么多年。
他见过匈奴人的铁骑,也见过惨死的同袍。
他本以为,这辈子对匈奴只剩下一种感情,那就是恨。
可是他现在站在栅栏外面。
看着雪地里那一群匈奴人。
却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的心软。
他见过匈奴人骑着马,挥着弯刀,嗷嗷叫的冲锋。
却没见过这样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的。
“站住。”
老郑头的声音不大,他的佩剑也被拔出来半截。
而他身后的兵卒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戈。
不过没有人真的冲上去或是怎么样。
像白刺部落这样的匈奴人,今天他们已经见了好几拨了。
赤勒停下的脚步,身后的族人们同样也停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首领。
他将揣在怀里的双手伸出来,慢慢的摊开,平举在胸前。
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
这个时候,赤勒回头跟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
阿鲁亥会意,将那两头干瘦的母羊牵到了前面。
赤勒把两只羊往前推了推,又解下马背上的羊毛和毛毡,一起放在面前的雪地上。
紧接着后退两步,重新举起双手。
他不会说秦话,只能用这样的动作来表明自己的目的。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换口吃的。
老郑保持着警惕,静静的看着赤勒所做的一切。
当他把东西摆出来后,他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把剑重新推回剑鞘中。
“通译官!”
很快,一名通译官小跑着过来。
你是哪个部落的?手上有没有沾过秦人的血?来干什么?
通译官将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赤勒微微一愣,然后连忙指了指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
又指着自己身后的族人们。
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语气很是急促。
“郑头,他说,他们是白刺部落的,全是放羊的,不打仗,没杀过秦人。”
“还说,他那只眼睛就是抢草场时被打瞎的,这些是他们部落的全部家当,都带来,就想换一口吃的。”
通译官把赤勒的话一句一句翻译给老郑头听。
老郑头听完后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在观察赤勒那些人。
杀过人的都知道,眼神,气势和那股子凶性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老郑头就是在观察这些。
白刺部落的人,身上没有那种杀气。
他慢慢靠近赤勒,准确的说,是靠近了他的儿子,阿鲁亥。
察觉到老郑头的动作,赤勒身上微微一僵。
但是他依旧保持刚才姿势没有动。
他不想因为自己无谓的动作惹来秦军的不满。
那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了。
阿鲁亥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老郑头,小手紧紧的攥着。
他谨遵自己父亲的教导,不要随意抬头和秦军对视,那样显得不尊重。
他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雪地。
直到一双靴子闯入眼帘。
“咯吱”老郑头停在了阿鲁亥的面前。
他慢慢蹲下身子,手伸向阿鲁亥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匕首。
阿鲁亥感觉到老郑头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腰间,肩膀猛的一缩。
身体本能的就往后缩。
但这时,赤勒伸出手,按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紧接着,他也蹲下来,快速解开儿子腰间的匕首。
然后把刀尖对向自己,刀柄递向老郑头。
赤勒做完这一切后,跪在雪地里,将头埋的很低。
老郑头淡定的看着,他根本不怕这些匈奴人突然暴起伤人。
自己的本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互市营地内大部分的匈奴人已经全部都将目光锁定在了赤勒和他们族人的身上。
如果赤勒敢和老郑头动手。
甚至不需要秦军出动,那些已经得到粮食的匈奴人,会第一个冲上去。
把赤勒和他们的族人给击杀在此。
因为,他们的行为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就这么简单。
所以老郑头压根就没动,等待着赤勒做完这一切后。
他将那柄匕首拿起来,在手里挽了个剑花。
匕首的刀刃有不少豁口。
刀身上斑斑点点的锈迹。
只有刀柄处被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翻来倒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做了一件赤勒完全没想到的事……老郑头把匕首还给了阿鲁亥。
“我们不收刀,但刀不能出鞘,遇到问题找秦军,不能私自动手。”
通译官还没翻译完,老郑头率先站了起来,他侧身让开通道。
然后指了指栅栏里一个方向:“羊可以赶到那里去,记得领号牌,然后去找百将,登记你们的名字和人数。”
“有什么想要换的,可以去找物资官,同时可以领取一面小旗,下次要是再来,就不用这样了。”
老郑头说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通译官把老郑头的话全部翻译给赤勒听。
等他走后,赤勒还跪在地上。
对此,老郑头没说什么。
这样的场景他早就看过了。
无非是在用时间接受消化罢了。
也确实如他所想,赤勒现在正在怀着激动和震惊的心情在消化通译官的话。
阿鲁亥比自己的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他甚至都想过那名秦军会砍了他的手。
却没想到还会把匕首还给他。
赤勒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来,膝盖和裤腿上沾满了雪粒。
他把羊毛和毛毡扛在肩膀上,没有放回马背。
他想着,马匹能换到更多的粮食,那就不能再让它背东西了。
万一给秦人看到,觉得不好,会压低马的价值。
反正东西不重,他扛着就扛着吧。
阿鲁亥重新赶着两只母羊。
那两只羊比他还着急,仿佛闻见了干草味往前蹿着。
绳子勒的阿鲁亥一个趔趄。
紧随其后的,是部落的族人们。
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紧跟着赤勒的步伐,朝着营地内走去。
营地中有很多人,秦人,秦军,还有匈奴人。
甚至赤勒还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他们也都热情的和赤勒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匈奴人正抱着几只羊羔,在和一名秦军不断地道谢。
“赤勒!你们也来了?”
赤勒回头一看,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和自己的部落关系不错。
那名首领指了指那个抱着羊羔的人:“你的好运气来了。”
赤勒的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好运……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