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颓然地松开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冷笑。
“三足鼎立?朕如今连这御书房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兵权在陈定远手中,财权与官位在张辅之手里。”
“朕拿什么去立这第三足?”
顾长安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指向自己。
“顾某,便是陛下的第三足。”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声响。
皇帝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书生。
“陛下无需怀疑。陈定远能有今日的军威,一半源于顾某的谋划。张辅之能扳倒亲卫营,亦是顾某在暗中推手。”
“他们二人皆视顾某为隐于暗处的神明,却从未想过,神明亦会走到明处,成为他们的对手。”
顾长安双手拢在鹤氅的袖中,声音平缓。
“陛下只需在明日的早朝上,下旨设立太傅一职,赐予顾某入阁议事,监察六部,甚至节制京中部分兵马的特权。”
“顾某自会替陛下挡住陈定远与张辅之的锋芒,将他们手中的权力,一点一点敲打回原处。”
皇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深知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引入了朝堂。
但眼下,他已被逼入绝境,除了眼前这个亲手将他推下神坛。
又反手递来绳索的男人,他已经别无选择。
“你若大权独揽,又与那权臣何异?”
皇帝咬牙问道。
他若求权倾天下,千年前便已黄袍加身。
顾长安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无尽的岁月长河。
百年之后,皇帝化作一捧黄土,陈定远与张辅之亦是冢中枯骨。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继续坐在这龙椅上,等着看这华朝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皇帝闭上双眼,权衡着这字字句句中的利害。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透出帝王独有的决绝与狠厉。
“好!朕便信你一次。明日早朝,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拜你为华夏太傅。朕倒要看看,你如何用一己之力,镇压这满朝的骄兵悍将与老谋深算!”
顾长安微微拱手,算是行了一个并不严谨的臣子之礼。
“陛下静候佳音即可。”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再次拂过。
当皇帝凝神看去时,御书房内空空荡荡。
仿佛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案几上那一枚铜制棋子,不知何时被调转了方向。
“卒”字朝下,光滑的背面朝上。
次日清晨,景阳钟的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沉闷而悠长。
乾极殿内,文武百官分班而立。
朝堂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大都督陈定远与首辅张辅之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两人虽未交谈,但眼神交汇之间,已隐隐透出争锋相对的寒意。
亲卫营被覆灭后,双方在清算皇权余党时配合默契。
但如今,当涉及空缺出来的户部尚书与京营节度使这两个肥差时。
武将与文官的矛盾彻底爆发。
“启奏陛下。”
陈定远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京营节度使一职关乎京城安危,老臣举荐镇威将军麾下副将接任,以保京畿万无一失。”
张辅之立刻踏出文官队列,毫不退让。
“陛下不可。京营节度使向来由兵部与兵科给事中联合举荐,岂能由大都督府一言堂?老臣认为,当由五军都督府中的老成持重之将担任,方可服众。”
张辅之这是在用旧有的文官体系来制衡陈定远势力的过度膨胀。
两人各执一词,身后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大殿内顿时吵成一团,甚至有御史开始互相攻讦,翻出陈年旧账来打击政敌。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冷眼看着下方的乱局,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畅快,因为他知道,这乱局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纷纷低头,虽然他们如今并不十分畏惧这个失去獠牙的天子,但面子上的规矩依然要守。
皇帝扫视群臣,深吸一口气,朗声下旨。
“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朕深感国事艰难,文武之间缺乏居中调停之人。”
“经朕深思熟虑,决定设立太傅一职,位列三公之首,入阁参预机务,总掌天下教化与百官考课。”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太傅之职,在华夏朝已空悬百年,向来是虚衔,多用于追封死去的功臣。
如今皇帝突然重设此职,甚至赋予其实权。
这分明是要在内阁与大都督府之上,硬生生安插一个太上皇。
陈定远眉头紧锁,张辅之更是面露错愕。
他们同时在脑海中盘算,朝中究竟有哪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能担此重任。
而皇帝又是如何暗中联络好此人的。
“传太傅顾长安上殿!”
内廷总管尖锐的嗓音穿透了乾极殿的穹顶,传出大殿之外。
听到“顾长安”这三个字,陈定远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笏板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殿外。
张辅之则是满脸茫然,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在一片死寂之中,大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顾长安着一身极其合体的紫色朝服,那是象征着极品大员的服色。
头戴白玉冠,面容清俊,神色如深潭般古井无波。
他缓步走入乾极殿,步履从容。
仿佛他走向的不是充满杀机的权力中心,而只是一处寻常的亭台楼阁。
两侧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太傅。
顾长安走到大殿中央,就在陈定远与张辅之的身侧停下。
他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盛气凌人,只是朝着高台之上的皇帝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太傅之礼。
“臣顾长安,奉旨入朝。”
皇帝看着台下的顾长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顾太傅免礼。从今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皆需先经太傅过目,再交由内阁拟票,大都督府执行。”
“京营与六部的人事任免,太傅皆有驳回重议之权。”
皇帝这番旨意,等于直接将顾长安推上了权力的巅峰。
也让他彻底成为了所有人的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