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府。
连日来,李景隆脸色始终阴沉,心底憋着一口恶气,迟迟散不去。
一想起登基大典上的那一幕,他就满心憋屈。
丘福那个粗鄙武夫,当众顶撞、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当朝老牌勋贵留半点脸面。
李景隆独坐厅堂,暗自腹诽不止。
搁在一年之前,丘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燕山护卫一个区区五品千户,位卑权轻,连给自己牵马执鞭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靠着靖难混成了从龙元勋,就敢气焰嚣张、蹬鼻子上脸,当众压自己一头,简直是世态炎凉、小人得志!
李景隆越想越气。
就在他满心愤懑,暗自郁闷之际,府中管家快步入内,神色慌张,躬身急报:“公爷,宫里来人了!”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冷汗微冒,这是要来抄家了?
毕竟自己是建文旧朝重臣、败军之将,前些日登基大典又当众被武将排挤,难不成丘福那群人怀恨在心,暗中构陷?
朱棣这是要秋后算账、清算曹国公府?
一念至此,李景隆再无半分倨傲,慌忙起身整理衣冠、更换朝服,快步前往府门,恭恭敬敬跪地接旨,心神始终紧绷,惴惴不安。
此次前来传旨的内官是王景弘,燕王府潜邸旧人,靖难起兵全程追随朱棣,有拥戴定策之功。
朱棣登基之后,提拔心腹内官,王景弘与郑和一同擢升正四品内宫监太监,已然是宦官品级的天花板。
洪武祖制严苛,明文规定宦官最高不得逾越四品,二人如今的地位,足以称得上是内廷顶级权贵。
今日王景弘驾临曹国公府,代表的是皇帝脸面。
李景隆哪里敢怠慢,快步上前,撩袍跪地,恭声道:“臣李景隆,恭迎圣旨!”
王景弘手持圣旨,神色温和,率先含笑道:“曹国公,恭喜,天大的喜事临门了。”
李景隆心底惊疑不定,抬头问道:“公公此言何意?本公闭门居府,无尺寸新功,何来喜事?”
王景弘笑意更深:“曹国公听旨便知。”
说罢,抬手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奉天命,入继大统,戡定祸乱,再安宗社,稽古报功,国有恒典,曹国公李景隆,器识宏远,秉心贞亮,当社稷危疑之际,能默相事机,全城归命......”
李景隆听得心里发紧。
不对,这不像是问罪......
王景弘继续念:“经群臣公议,朕亲裁定……曹国公李景隆,迎天命入城,于定鼎天下有大功,特尊为靖难首功之臣。”
什么?
靖难首功?
谁?
我?
李景隆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王景弘后面还念了什么,他一时都没听清,耳朵里只剩四个字在回响:靖难首功.......靖难首功.......
李景隆自己都觉得离谱。
纵观整场靖难之役,自己常年领兵战败、丢城失地,堪称燕军最大的后勤输送官。
最后金川门开门献城,那也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为。
怎么到了圣旨里,就成了开门迎驾、定鼎乾坤?
居然能压过丘福、朱能、张玉那群靖难老牌功臣,拿下靖难首功这份至高殊荣?
这波逆袭,别说朝野众人,连李景隆自己都不敢相信。
读罢圣旨,王景弘笑着拱手道:“恭喜曹国公,荣居靖难功臣之首,圣眷优渥,可喜可贺!”
李景隆这才堪堪回过神,连忙叩首:“臣……臣李景隆,叩谢陛下隆恩。”
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飘。
圣旨入手,明黄绸缎握在掌心,触感真实。
不是梦,真不是梦!
李景隆起身看着王景弘,心里有无数念头翻滚。
此事绝不简单!
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一众靖难武将个个敌视,没人会主动给自己邀功,此事必然有人暗中推动。
他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敢问公公,此议……是何人首倡?”
王景弘含笑回应:“是林公当庭首倡此议,说服陛下与满朝文武。”
“林公……”
李景隆低声呢喃,豁然开朗。
此前自己奉建文旨意北上议和,彼时林川便暗中策反自己,许诺他日燕王登基、论功行赏,必保自己位列功臣之首、稳居朝堂高位。
没想到当初一句随口许诺,林川竟真的做到了!
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满是感慨。
他太清楚当下局势了,丘福一众元从老将气焰滔天,死死盯着首功之位,谁肯相让?
林川自身手握两大盖世奇功,完全可以自行争夺首功,却硬生生放弃首功,费心周旋、布局造势,将这份无上荣耀送到自己头上。
这份格局、这份手段、这份言出必行的信义,放眼满朝文武,谁能做到?
李景隆眼眶微红,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说不定林公为了我,已然与丘福他们闹翻了.......
只是感动了几秒,李景隆缓缓挺直腰背,眉宇间重拾老牌勋贵的傲气。
厚实的圣旨在手,此前因大典受辱的憋屈、被武将轻视的愤懑,一扫而空。
如今自己是陛下亲封的靖难首功之臣,哪怕过往有败军之失,也是名正言顺的功臣第一!
丘福那群粗武夫,也配再对自己指手画脚、妄加非议?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底暗自冷哼一声,底气十足。
王景弘收好仪仗,正要告辞回宫复命。
李景隆连忙上前一步:“公公且留步,在下尚有一事请教,不知林公此番,得封何等爵位?”
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朝廷潜规则,素来有文官不轻封爵的惯例。
林川虽有大功,可毕竟文臣出身,哪怕后来掌兵立功,也难免有人拿出身说事。
依李景隆看来,朱棣再破格,大概也就是封伯,若圣眷厚些,或许封侯。
至于国公……很难。
李景隆很想知道,这位智谋冠绝天下的绝世谋臣,最终能得何等封赏。
王景弘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慢悠悠开口:“林公?陛下亲下旨意,封国公。”
“国公?!”
李景隆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大明立国以来,文臣封国公者,唯有开国第一文臣李善长有此殊荣。
可李善长是何等人物?
太祖皇帝起兵之初兵微将寡,不过区区数千人马,立足艰难,李善长便慕名投效,是真正的创业元勋、潜邸核心。
他为太祖定下“效法汉高祖、知人善任、不嗜杀伐”的取天下总方略,一手搭建起义军的治理框架,调和文武、收拢人心,让草台班子的义军彻底蜕变为割据一方的正规政权。
除此之外,太祖打天下十几载,前线将士连年征战,粮草兵甲从未断绝,全靠李善长坐镇后方、统筹后勤、安抚地方。
大明开国的全套典章制度、朝堂规制,皆是由他牵头修订落地。
这份定社稷、立国运、稳根基的旷世之功,才换来了唯一的文臣国公爵位。
而如今,林川以文臣之身,竟也封了国公,直接比肩李善长,足见圣宠之浓、功劳之盛!
李景隆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此人,当真可怕!